回到客院,蘇嬸將門一關,臉上勉強撐著的笑落了下來。
「方才我受她們擠兌,你倒好,也不替我說話,只知道給我盛湯!」
蘇錦年扶著腰坐下,滿臉委屈地說:「難道還讓娘同二姨吵起來?阿澤都不高興了。」
「他還有臉不高興?我為的誰?」
蘇嬸越想越氣,伸手指向正院。
「趙翠蓮剛到旗屯的時候,穿得跟叫花子似的,求著你爹給他們一家落戶。
如今攀上關棠,管著府里的廚房,連金耳墜都戴上了,倒敢當眾搶白我!」
蘇錦年沒有接話,低頭揉著發脹的小腿。蘇嬸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停下來。
「我想好了,阿澤得留下。」
蘇錦年猛地抬頭:「不行!他說了,過兩日陪我回去。」
「回去做什麼?陪你在炕上坐著?」
「他是我丈夫,我如今又懷著孩子……」
「有我陪著你,還不夠?」蘇嬸走到跟前,戳了戳她的額頭。
「你也看看,如今,好處都讓誰占去了!榆生管酒樓,大山管釀酒,連趙翠蓮都有了管廚房的差事,偏你男人還兩手空空!」
蘇錦年揉了揉額頭,氣得眼圈發紅。
「來之前,是娘說男人不能放在外頭不管,要趕緊找回來。如今找著了,娘又不讓他回去。到底要我怎麼樣?」
蘇嬸被問得一滯,隨即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
「我不親眼來看看,哪裡知道府城有這麼多好處!」
她一把拉住女兒的手,壓低聲音說:「關棠剛開府,正是用人的時候。
阿澤是阿淵的親弟弟,肯留下做事,還怕輪不到他?
若這時候回了旗屯,等各處都安排妥當,再來可就晚了!」
蘇錦年抿緊嘴唇。
這些道理她聽得明白,可她想要的,是丈夫在身邊陪著。
蘇嬸見她不吭聲,索性坐到旁邊,將話掰開了說。
「你娘我如今連趙翠蓮都比不上了。等她兒子在府城站穩腳,你還在鄉下守著那幾間屋子?」
「阿澤留下,咱們也住不進來。」
「誰說非要住這裡?」蘇嬸的眼睛亮了起來。
「等阿澤當上掌柜,攢下銀子,在府城買個院子,把你和孩子接來,不比日日看關棠的臉色強?
到時候你想吃什麼、穿什麼,都由自己做主。」
蘇錦年終於有了些動搖。
她望著窗外整齊的花木,想到來時車裡顛簸的鋪蓋,又想到街上那些琳琅滿目的鋪子,心裡漸漸亂了。
「可他若是一直不回去……」
「你叫他隔幾日回去一趟,不就成了?男人得在外頭掙銀子,總圍著你轉,能轉出這些好日子來?」
顧澤回來時,蘇錦年的眼圈還紅著。
聽見蘇嬸改口要他留下,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是說好了,一起回去?」
「先前怕錦年沒人照應,如今有我呢。」蘇嬸將女兒往前推了推。
「你留在這裡,好好跟著你嫂子做事,別辜負錦年這一片心。」
顧澤看向妻子。
蘇錦年攥著帕子,半晌才低聲道:「你得常回來看我,不能又像這回一樣,走了便沒信。」
「好,我記著。」顧澤原本便捨不得離開,如今得了這句話,連忙應下。
「府里往旗屯送東西,我便捎信。得了空就回去,絕不叫你白等。」
兩日後,母女二人帶著關棠備下的吃食補品,坐車回了旗屯。
蘇嬸臨上車,還拉著顧澤再三叮囑,要他勤快些,有差事便主動攬著。
顧澤送走她們,轉身回府,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關棠聽說他願意留下,只讓他先跟著閆管家做事。差事能不能擔起來,總得看他做得如何。
……
這日下午,劉文卿來了。
馬車停在府門前,他扶著箱沿,與車夫一道搬下兩大箱書冊。
「縣主,五百本話本都在這裡。我托人分了幾次,從墨香齋陸續買來的。」
關棠翻開箱蓋,取出一本看了看,點頭讓人收好,隨後將劉文卿請進書房。
待丫鬟奉茶退下,她才開口:「劉先生,上次你說過,索府里有你的人。」
劉文卿端茶的動作一頓,「是。」
「那個人,能接近索爾泰嗎?」
他的目光閃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
關棠看出他的遲疑,放緩語氣。「我有一件要緊事,需要先探聽些消息。你若覺得為難,直說便是。」
劉文卿將茶盞放下。「能接近索爾泰,只是縣主想打聽什麼?」
「我想知道,他身上有沒有一把特別的鑰匙。」
關棠將山中所見,以及慈宣堂佛堂里的金蓮機關,逐一說了出來。
劉文卿起初還只是凝神聽著,聽到礦場晝夜開採、金錠成匣運下山時,臉色已徹底變了。
「私採金礦?」他猛地坐直,袖口碰到茶盞,也沒顧上扶。
「縣主親眼看見的?」
「從礦洞運石,到熔金鑄錠,我都看見了。運出來的金子,最後進了索府。」
「梅園底下很可能有密室,入口就在老夫人的佛堂。眼下我已經找到機關,只差開鎖的鑰匙。」
劉文卿按在桌沿上的手漸漸收緊。
這些年,他搜集索家的惡事,受害的人能找到,願意開口的卻沒有幾個。
即便有人肯告,狀紙遞上去,也往往沒有下文。
可私採金礦不一樣。
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若能拿到實證,再將消息送出去,索家那些慣用的遮掩手段,未必還能奏效!
劉文卿壓了又壓,仍沒能壓住聲音里的顫意。
「縣主想讓我怎麼做?」
「先確認鑰匙是否在索爾泰手上,平日放在哪裡。只打聽,不要貿然拿。」
關棠特意叮囑。
「那道機關與尋常門鎖不同,我也不能斷定,缺的是哪一把鑰匙。若拿錯了,反而叫他起疑。」
劉文卿緩緩點頭,方才驟然湧起的激動也冷靜了些。
清芷還在索府里。
索家一旦察覺有人在查金礦,最先遭殃的,很可能就是她。
「我去問。」他沉聲道,「有了確切消息,再來見縣主。」
關棠沒有追問索府里的那人是誰,只道:「寧可慢些,也別叫人露了行跡。」
劉文卿站起身,鄭重向她一揖。
走出書房時,他將袖中的手緊緊握住,許久都沒有鬆開。
他終於不必只在索府牆外,等著他們遭報應了。
……
傍晚,凝香帶著小桃在花園裡散步。
風裡還有涼意,她走了一會兒,便在廊下坐了,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拂著裙邊。
小桃替她攏好披風,問要不要回屋。
凝香卻看向後院的方向。
「二夫人想吃什麼?」
「先看看有什麼,再回來告訴我。」
小桃應聲去了。
凝香獨自坐著,目光落在廊外新抽芽的枝條上,神色始終淡淡的。
不多時,小桃提著裙子跑回來,臉上滿是掃興。
「白走了一趟,沒什麼新鮮果菜。只有一個賣玉蘭片和青蘿蔔的,再就是個賣針頭線腦的貨郎。」
凝香撥弄玉穗的手微微一停,心中默念:白玉蘭,青蘿蔔,玉……青……
「那貨郎還在?」凝香站起身,眼中露出光彩。
「在呢,挑著擔子,正同後門的婆子說話。姑娘要買什麼?我再去一趟。」
「不必了。」凝香垂下眼,將玉佩上的流蘇慢慢理順。
「去同管家說一聲,明早替我備車。」
小桃一愣:「二夫人要出門?」
凝香抬起臉,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我明日要去玉清觀,上香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