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姑娘起身,牽著小男孩走過來,步子竟沒有半點遲疑。
換過乾淨的碗與清水,關七爺再次滴血。
關姑娘也刺破手指,讓血落入碗中,又拉過身旁的孩子,照樣做了。
她垂眼看著水面,唇角一點點揚起。
「諸位,可要看仔細。」
圍在桌邊的人忽然不說話了。
片刻後,一名鄉紳俯得更低,幾乎將鬍鬚探進碗沿。
「這……也融了?」
關棠目光一凝。
關七爺更是猛地抬頭,看看碗,又看看面前的女子,神情里多了幾分驚疑。
關姑娘將手指裹進帕子,壓抑了許久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七爺,您如今總該認我們了吧?」
先前逼她交出信物時,這些人何等咄咄逼人。
如今眾目睽睽,血已經融了,關棠還能拿什麼話堵她!
關七爺卻沒有應她。老人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神情慢慢沉了下來。
「你究竟是哪一房、哪一家的孩子?」
「我自然是關棠。」她抬起下巴,答得篤定。
關七爺怔了一瞬,忽然笑了。
「你是關棠?」
那笑意令她心裡莫名一緊。
「關家祭祖,族人年年回鄉。我守著家祠,迎來送往這麼些年,怎麼從未見過你?」
關姑娘臉上的得意頓了一下,很快又挺直了背。
「我是女兒家,沒有回過祖籍,有什麼稀奇?我弟弟年紀還小,您沒見過,也很正常。」
「女兒家?」關七爺臉上的笑徹底收了。
「三老爺何曾因為棠兒是女兒,便將她撇下!打她記事起,每年祭祖,三老爺都帶她回來的!」
關姑娘猛地變了臉色。
老人抬手指向關棠,聲音一字一頓。
「她小時候進祠堂,站在什麼地方,跟著誰行禮,我都記得。
她爹還曾當著我的面說,女兒也是關家的骨血,豈能連祖宗都不認!」
「你方才說的,究竟是哪個關家,哪個三老爺?」
院中驟然靜下來。
關姑娘嘴唇顫了顫,脫口道:「原來……你們竟早就認識!」
話音一落,她便知道壞了。
陳老太爺捋須的手停在半空,幾名鄉紳彼此交換了一眼。
她若真是關棠,見到守祠的族叔,怎會直到此時才知道他們認識?
關棠望著她,眼底的冷意漸深。
「你說你是關棠,竟不知道,關棠從小便回鄉祭祖?也不知道關七爺認得我?」
關姑娘想說話,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般。
關九爺也站出來,沉聲道:「我們認的是人。你若真是族裡的孩子,報出父祖名諱、哪房哪支,自能查清。何苦偏要頂她的名字?」
「我……」
關姑娘的目光在兩位族叔臉上急急轉過,掌心漸漸沁出冷汗。
她原想著,只要過了滴血這一關,便能把身份坐實。誰知道這些守著祖籍的窮親戚,竟然認識關棠!
她忽然轉向桌邊的錦匣。
「血已經驗過了,我是關家人,這總沒錯!關棠,你把族譜、族印和族長玉佩還給我!」
關棠伸手按住匣蓋。
「我問你的來歷,你卻只想著拿關家的信物?」
「你當日明明說了,只是借!請來族人就還,你如今敢反悔?」
關姑娘聲音尖起來,急得往前邁了一步。
顧淵側身擋住她的去路,她腳下一頓,只能轉頭去找陳老太爺。
「陳老太爺,當日您也在場!是您讓我放心交出來的,您說過,總不會少了我的!」
陳老太爺被她叫得眼皮一跳。
他此時還有什麼不明白?關棠的身份,兩位族人認得清清楚楚。
這女子連族叔都不認識,卻一口咬定自己才是關棠,哪裡還站得住腳!
偏偏借信物的話,又確實是他勸的。
「縣主,你看這……」
「陳老太爺覺得,我該將關家的族印,交給一個連自己父祖都不肯說的人?」
關棠沒有給他含糊過去的餘地。
「她拿著這些東西,冒認我的身份,又將一個孩子推出來,要奪關棣的爵位。
如今認不成了,便想將東西拿走,往後換個地方,再認一回?」
陳老太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到了嘴邊的勸和話,再也說不出口。
關七爺已氣得鬍鬚發顫。
「族譜、族印、族長玉佩,哪一樣是她自己的私物!就算她真是關家的旁支,也輪不到她揣著這些東西,四處去替族裡作主!」
「這些是我爹留給我的!」關姑娘急聲爭辯。
「你爹是誰?」
關七爺這一聲厲喝,將她餘下的話盡數壓了回去。
「報出名字!我倒要看看,關家哪一個人,有本事將族中的信物當私產,留給自己的女兒!」
關姑娘咬住嘴唇,硬是沒有答。
關棠看著她,又看了看滿院的耆老鄉紳,緩緩站直了身子。
「今日當著諸位的面,我把話說清楚。」
她揭開匣蓋,讓裡頭的三樣東西顯露在人前。
「關家的族譜、族印、族長玉佩,我收回來了。由族中長輩驗明、登記,妥善保管。
你若還想來取,先把自己的姓名來歷說清楚,把這些信物如何到手的經過交代明白!」
關七爺當即道:「正該如此!」
關姑娘盯著那隻匣子,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東西一旦留下,她還有什麼?沒有族譜,沒有族印,連那塊能讓人多信幾分的玉佩也沒了。
那,她往後再開口,旁人只會記得今日這一句:她連關家的族叔都不認識!
「你們串通好了!」關姑娘猛地指向關棠,聲音尖得發顫。
「你給他們銀子,他們自然替你說話!」
「陳老太爺,關棠買通族人,仗勢欺人,您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搶走我的東西!」
陳老太爺眉頭緊皺,已經不願再接她的話。
關姑娘見他沉默,心裡更慌,正要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廊下忽然傳來閆管家的聲音。
「縣主,索爾泰大人到了!」
她動作猛地一頓,下一刻,那張慘白的臉上,竟重新浮出了喜色。
總算來了!
關姑娘急急轉身望向院門,仿佛只要那個人跨進來,方才失去的一切,便都能重新替她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