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後，關棠又讓人取來篩好的稻種。
水要有，苗也得壯。若費了大力氣把水引來，卻在育苗時出了岔子，照舊白忙活一場。
夜深人靜，她關好房門，閃身進了空間。
靈泉旁水汽輕浮，泉眼比從前充盈了許多。關棠舀起一瓢，看著水光在指間晃動，心裡漸漸有了底。
這一千餘畝田，不能全指望她往外運靈泉水提高產量。可用靈泉水培育一批好秧苗，卻辦得到。
關棠在縣主府後花園裡，把稻種浸泡在靈泉水中，待種子露白，便安排人分床育苗，逐日看長勢。
喜兒跟著去看了兩回，也看出了不同。
「縣主，這一床出得真齊，芽已經立起來了。」
關棠俯身撥開一點濕土，瞧見細白的根須，眼底終於浮起笑意。
「記住照料法子，水別澆得忽多忽少，潤潤的就好。」
關棠將土輕輕攏回去，手指撫過那一點新綠，等秧苗養壯，莊上的水也該到了。
……
第一架筒車做好試水那日，河岸上站滿了人。
趙莊頭的嗓子已經喊啞，一雙眼睛仍緊盯著輪軸。
竹筒隨著水輪緩緩升起，到了高處，傾出的水卻偏了些，濺濕了木槽外沿。
「往左挪！再挪半尺！」
木匠踩著架子調整接槽，底下幾個人扶穩木柱。又一隻竹筒升到頂端，嘩的一聲，水穩穩落進水槽中。
人群頓時靜了。
一道水流順著木槽奔下，衝過新開的渠口，將乾燥的渠底一點點洇深。
「來了！」
一個孩子追著水跑，跑了幾步，又回頭高喊：「水來了！」
趙莊頭蹲在渠邊，伸手撈了一把，任那涼水從指縫裡漏下去，嘴角咧著，眼圈卻紅了。
「縣主，成了……真成了！」
關棠站在他身後，望著水流越過渠口，向田邊奔去，連日來壓在胸口的大石頭，也跟著落了地。
「把後面的水渠接好，新筒車照著做。哪處漏水，哪處淤住，日日都要看。」
趙莊頭連聲答應，起身便去招呼人，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
關棠抬頭望了望天。
天上仍沒有雲，日頭明晃晃地照著這片田。
可田埂旁，已經響起了久違的水聲。
……
顧淵在盛京述職，耽擱了些時日，回到府城時，竟與閆管家前後腳進了門。
關棠還沒來得及問他路上的情形，便聽見廊下傳來一聲顫巍巍的呼喚。
「二小姐！」
關七爺風塵僕僕地跨進門，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圈頓時紅了。
他嘴唇翕動，似有許多話要說，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竟撩起衣擺，直直跪了下去。
「七叔！」
關棠忙上前攙扶，同來的關九爺也要下拜，被她一把扶住。
「七叔，九叔，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
「該拜，這一拜，你受得起！」關七爺緊緊握住她的手腕，眼淚落進花白的鬍鬚里。
「聖旨已經供進家祠了。族裡那些老的、小的，聽見你們姐弟有了出息，都到祠堂前磕頭……二小姐，咱們關家，全靠你了呀！」
關棠心頭一酸。
她送回去的銀子、請人供進家祠的聖旨，到了族人眼裡，竟是關家終於能重新抬起頭來的指望。
「以後會好的。」她將老人扶起來，聲音也緩了。
「先坐下喝口茶，這一路辛苦，有什麼話，咱們慢慢說。」
熱茶剛奉上，門外便又來了客人。
陳老太爺帶著關姑娘姐弟，與一眾耆老鄉紳，幾乎將廊下站滿了。
關棠看著那陣仗，唇邊的笑意淡了。
族人前腳才到，這些人後腳便來了。是怕她先問清楚什麼，還是怕她與兩位叔父串好了供詞？
眾人在前殿坐定，陳老太爺捋了捋鬍鬚，連茶都沒碰，便開口道：「既然關家的族人已經請到，就滴血認宗吧！」
「陳老太爺倒是心急。」
關棠看了一眼關七爺腳上尚未拂去的塵土。
「我兩位叔父遠道而來，連口熱茶都不曾喝完。」
「千里迢迢，所為何來？」陳老太爺避開關棠的目光。
「正事辦完，自有敘舊的時候。這樁爭執拖得太久，於兩邊都無益。」他嘴上說得公允，心裡卻早已後悔。
前些日子，宮裡送賞賜的車馬排滿了長街，縣主府門口的箱籠搬了半日。
他原以為不過是兩個年輕女子爭個名分，憑自己的輩分聲望，居中說上幾句話，總能將事情壓下去。
如今才知道，關棠的聖眷竟這樣厚。
索家那頭得有交代，縣主這邊也不好再得罪。能今日了結，他實在不願再拖到明日。
關棠將陳老太爺的神情看在眼裡，沒有繼續追究。
「好！既然諸位都等不及，便當眾滴血驗宗。」
關棠轉頭吩咐閆嬤嬤：「搬張桌子到院中。碗和清水一併取來，請諸位先看過，免得事後又有話說。」
關姑娘坐在下首，聞言緩緩鬆開了攥著帕子的手。
從進門到現在，她始終沒有多看關七爺，只等著這一句。
……
院中天光明亮，長桌端端正正擺在中央。
幾位鄉紳上前看過碗與清水，彼此點了點頭，退到一旁。
顧淵站在關棠身側，目光從關姑娘臉上掠過，眉峰微微一動。
她太鎮定了！
關七爺率先走上前，伸手刺破指尖，將血滴入碗中。
關棠隨後照做，輪到關棣時，小傢伙下意識縮了一下手，仰頭看她。
「姐姐，疼嗎？」
關棠蹲下來，握住他的手，拇指輕輕摩挲過那根細軟的手指。
「一下就好，看著姐姐。」
關棣抿緊嘴，果然盯住了她。
針尖輕刺，他肩膀一縮，卻忍著沒有喊疼。那滴血落入水中，關棠便立刻用乾淨的帕子按住他的指尖。
眾人齊齊往前湊去。
清水裡，幾滴血漸漸散開，相融。
「融了！」
不知是誰先出聲，周圍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
關七爺挺直腰背，聲音里仍帶著激動：「諸位看清楚了！忠勇縣主關棠、清陽侯關棣，正是我關家的孩子！」
陳老太爺探頭細看，點了點頭。
「確是融了。」幾位鄉紳也紛紛應聲。
關棠抬眼看向關姑娘，「輪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