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正在一寸寸變冷,比帳外的風雪還要冷。
他的目光,從沈晏那張年輕得過分的笑臉上,挪到了帳篷中央那個小小的,卻散發著致命誘惑的煤爐上。然後,又緩緩掃過周圍的副將。
那些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此刻,他們的眼睛裡,沒有了軍人的剛毅和殺氣,只有一種最原始的,對溫暖和生存的渴望。
那眼神,像一根根針,扎在趙武的心上。
尊嚴。皇命。軍法。
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
「你……」趙武的喉嚨像是被沙子堵住了,開口的聲音乾澀而嘶啞,「你這是在敲詐朝廷命官,是在資敵!」
沈晏臉上的笑容不變。
「趙將軍,說得太嚴重了。」他從身後的筐里,又拿出一塊蜂窩煤,熟練地用火鉗換掉了爐子裡快要燒完的那塊。
「我姐說了,買賣嘛,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沒有把刀架在將軍您的脖子上,是這老天爺,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副將凍得發紫的臉。
「將軍是忠君愛國的楷模,鐵骨錚錚的漢子。想必,是寧死也不會向我們這些『山匪』低頭的。」
他說著,開始慢條斯理地指揮工人,準備把爐子抬走。
「唉,可惜了。我姐還特地準備了三千套新做的棉衣,上好的棉花,比你們身上這玩意兒暖和十倍。本來想著,大家都是大周子民,又是未來的親家,怎麼也不能看著你們活活凍死。」
「一套棉衣,二兩銀子,就當是交個朋友。既然將軍如此有骨氣,那就算了。」
「走吧,我們回去。別打擾了將軍和他麾下將士們,慷慨赴死。」
沈晏轉身,作勢欲走。
「站住!」
出聲的,不是趙武。是那個之前被他踹了一腳的年輕副將。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趙武面前,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將軍!弟兄們的命,也是命啊!」
「我們是兵,死在戰場上,不冤!可是,就這麼窩囊地凍死在這裡,我們不甘心啊!」
「將軍!」
帥帳里,呼啦啦跪下一片。
所有副將,都跪下了。他們沒有看趙武,眼睛,卻都死死地盯著沈晏和那個煤爐。
趙武站在那裡,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他敗了。
在開戰之前,就敗得一塌糊塗。
敗給了一場雪。敗給了一個煤爐。敗給了那個他連面都沒見過的女人。
他閉上眼睛,臉上是無盡的疲憊和屈辱。
「說吧。」他再次睜開眼時,眼神已經變得空洞,「你們,要什麼。」
沈晏笑了。
他知道,他姐贏了。
「趙將軍果然是爽快人。」沈晏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這次不是報價單,而是一份早就擬好的契約。
「我也不跟將軍繞圈子了。我姐的意思是,生意要做,朋友,也要交。」
「第一,煤爐和蜂窩煤,我們賣。十兩銀子一套,一套包含一個爐子和一百塊煤。三千套,一共是三萬兩。這筆錢,我們要現銀。」
「第二,棉衣。三千套,一套二兩,一共是六千兩。這筆錢,我們也要現銀。」
「第三……」沈晏看著趙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也是最重要的。我姐說了,買賣是買賣,人情是人情。大家既然做了生意,就是朋友了。我們黑風口,最重朋友情誼。所以,我們決定,額外再贈送將軍一份大禮。」
趙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這「大禮」,才是對方真正的目的。
「我們,可以幫將軍,抓住『殺害』李玄大人的『山匪』。」
帥帳之內,落針可聞。
趙武死死地盯著沈晏,他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什麼意思?
他們抓?抓他們自己?
沈晏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繼續說道:「我姐已經查到了。那伙山匪,是瓦剌人的奸細假扮的。他們殺害李大人,就是為了嫁禍我們黑風口,挑起北境和朝廷的內亂。」
「如今,這伙『山匪』,正躲在黑風口東邊三十里的一個叫『鷹愁澗』的地方。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將軍的大軍,不熟悉地形,雪天行軍,更是困難重重。但我們黑風口的人,不一樣。」
「我姐的意思是,由我們的人,帶路。將軍,則親率一支精銳,埋伏在鷹愁澗的出口。我們把『山匪』從老巢里趕出來,將軍只需,以逸待勞,收網即可。」
沈晏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錘子,敲在趙武的心坎上。
這是一個滴水不漏的局。
一個讓他,根本無法拒絕的局。
他如果答應,那就意味著,他承認了「山匪是瓦剌人」這個說法。
那黑風口的「嫌疑」,自然就洗清了。
他剿滅了「真兇」,抓住了「瓦剌奸細」,也算對朝廷,對死去的李玄,有了一個交代。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個台階。
一個用三萬六千兩銀子,和他的尊嚴,換來的台階。
「如果……我不答應呢?」趙武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不答應?」沈晏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那也好辦。」
「我這就回去告訴我姐,趙將軍寧願凍死三千將士,也要維護大周的律法和尊嚴。她一定會很『感動』的。」
「然後,她會把這個故事,講給北境所有的百姓聽。讓他們知道,朝廷派來的大將軍,是何等的『鐵面無私』。」
「至於那些『山匪』……」沈晏聳了聳肩,「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跟他們玩。大不了,等開春雪化了,再把他們的人頭,送到京城去。到時候,就是我姐夫,鎮北王殿下,親自向陛下請功了。」
「你!」趙武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用鎮北王的名頭,用北境的民心,用他趙武的項上人頭,在威脅他。
趙武看著面前這個看似無害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寒意。
那個叫沈喬的女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妖怪?
她不但能看穿人心,算計人心,還能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
「我……」趙武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將軍!」旁邊的副將,再次跪下,「答應吧!為了兄弟們,也為了您自己!」
趙武的身體,頹然倒回椅子上。
他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好。」
他從嘴裡,吐出這個字。
「我答應。」
沈晏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他將那份契約,和一支筆,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趙武面前。
「合作愉快,趙將軍。」
趙武沒有去看他。
他拿起筆,那支筆,重如千鈞。
他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知道,他這輩子,都洗不清這個污點了。
沈晏收好契約,帶著他的人,和那個散發著暖意的煤爐,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帥帳里,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不。
比之前,更冷。
一個時辰後。
第一批,一百套煤爐和蜂窩煤,以及一百套嶄新的棉衣,被送進了趙武的軍營。
緊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
那些快要凍僵的士兵,在拿到煤爐和棉衣的那一刻,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他們圍著那小小的爐子,烤著火,喝著熱湯,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有幾個老兵,甚至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他們不知道,也不關心他們的將軍,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他們只知道,是那個傳說中的「妖女」,在最絕望的時候,救了他們的命。
趙武坐在帥帳里,聽著外面傳來的歡呼聲。
那每一聲歡呼,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