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
但趙武的軍營里,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每個營帳里,都升起了一個小小的煤爐。黑色的煤球在爐膛里,安靜地燃燒著,散發出穩定而持續的熱量。
士兵們換上了厚實的棉衣,棉花鬆軟地包裹著身體,將刺骨的寒意隔絕在外。炊事班的伙夫們,第一次在這場雪災中,做出了熱氣騰騰的肉湯。
士兵們端著碗,圍在爐火邊,一邊哈著白氣,一邊大口地喝著熱湯,臉上是滿足而安逸的表情。
軍營里,再也聽不到一聲抱怨,也看不到一個凍得瑟瑟發抖的人。
取而代之的,是竊竊私語。
「這玩意兒可真是個寶。就這麼一小塊,能燒兩個時辰,還沒煙。」一個老兵,用火鉗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爐火。
「還有這棉衣,你摸摸,多厚實。聽黑風口送貨那小子說,這叫啥……棉花?比咱們發的那些蘆花玩意兒,暖和多了。」
「黑風口……就是那個沈主事的地盤吧?咱們不是來剿滅她的嗎?」一個新兵,小聲地問。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
老兵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剿滅?剿滅誰?剿滅給咱們送煤送暖衣的活菩薩?」
他指了指身上厚實的棉衣,又指了指爐子裡燃燒的蜂窩煤。
「要是沒有這些,你小子現在,已經硬得跟門口的石頭一樣了。還剿滅?」
「可是……軍令如山啊。」新兵嘟囔著。
「軍令?」另一個士兵冷笑一聲,「將軍下令讓我們出來砍柴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軍令?讓我們啃著冰坨子一樣的乾糧時,怎麼沒想過軍令?」
「要不是沈主事,咱們這三千人,有幾個能活過這個冬天,還兩說呢。反正,誰要我對沈主事動手,我第一個不答應!」
「對!我也不答應!」
「沈主事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要打,讓他們那些當官的自己去打!」
類似的話,在軍營的每一個角落裡,悄悄地流傳。
趙武的副將,臉色難看地將這些聽來的「軍情」,匯報給了趙武。
趙武沉默地聽著,面無表情。
「將軍,」副將擔憂地看著他,「軍心……已經散了。弟兄們現在,只知有沈主事,不知有您,更不知有朝廷了。」
趙武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讓他下去了。
他走出帥帳。
外面,風雪依舊。
他看到,不遠處幾個士兵,正圍在一起,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幹什麼。
他走過去。
那幾個士兵看到他,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行禮,手裡還藏著什麼東西。
「在幹什麼?」趙武問。
「沒……沒幹什麼,將軍。」一個士兵結結巴巴地說。
趙武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雪地上。
雪地上,用樹枝,歪歪扭扭地擺著一個牌位。
上面寫著四個字:「沈主事之位」。
牌位前,還放著半個吃剩下的饅頭,作為供品。
趙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辛辛苦苦帶了十年的兵,到頭來,竟然給他的敵人,立起了長生牌位。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嗎?
然而,趙武並不知道。
這場「白災」,不僅僅是困住了他的三千大軍。
整個北境,都在這場百年不遇的暴風雪中,苦苦掙扎。
雁門關外,幾十個村鎮,上萬百姓,被大雪封鎖,斷糧斷炊,只能在絕望中,等待死亡。
就在這時,一隊又一隊的,掛著「沈氏商會」旗幟的馬車,出現在了風雪裡。
他們帶來了大量的蜂窩煤,帶來了厚實的棉衣,帶來了能救命的糧食和藥品。
他們沒有像對待趙武的軍隊那樣,開出天價。
面對普通百姓,蜂窩煤和棉衣,幾乎是半賣半送。一個煤爐加一百塊煤,只收一百文錢。一套棉衣,只收五十文。
至於糧食和藥品,更是只換不賣。
可以用家裡閒置的皮毛,可以用開春後承諾的勞力,甚至可以寫一張欠條,來換取。
黑風口,東山鎮。
張老漢抱著一袋剛從沈氏商會換來的煤,和兩件小孫子穿的棉衣,激動得老淚縱橫。
他跪在雪地里,朝著黑風口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沈主事,是活菩薩啊!」
「是她,救了我們一家老小的命啊!」
越來越多的人,從快要凍塌的房子裡走出來。他們看著那些冒著風雪,還在不斷運送物資的商隊,看著自己身上暖和的棉衣,看著家裡燒得旺旺的爐火。
他們不知道什麼大道理。
他們只知道,在他們快要凍死餓死的時候,是黑風口的人,是那個傳說中的沈主事,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一時間,「沈主事是活菩薩」的說法,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北境的每一個角落。
無數百姓,在家裡,為沈喬立起了牌位,日夜焚香,祈求她平安長壽。
這些消息,像雪片一樣,飛到了趙武的案頭。
他看著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內容大同小異的報告,手,都在發抖。
報告裡,沒有提到一句「黑風口謀逆」。
通篇都是「沈主事心懷萬民,散盡家財,救濟災民」。
「北境百姓,無不稱頌。民心所向,堪比神明。」
趙武拿起一份報告,上面是他派去監視東山鎮的探子寫的。
探子的文筆很好,他詳細描述了沈氏商會是如何發放物資,如何安撫災民,如何組織人手,修繕被大雪壓塌的房屋。
在報告的最後,那個探子,用一種近乎夢囈的筆調,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將軍,末將糊塗了。我們到底為何而戰?」
為何而戰?
趙武也在問自己。
他此行的目的,是剿滅「謀害欽差,意圖謀反」的妖女。
可現在,這個「妖女」,成了萬民敬仰的「活菩薩」。
他成了那個,要與萬民為敵的,惡人。
他甚至可以想像,只要他下令攻山,他麾下那三千士兵,會立刻倒戈。而北境的百姓,會用他們能找到的一切,來保衛他們的「活菩薩」。
他會輸。
輸得比任何一次戰役,都要慘。
就在這時,一個傳令兵,沖了進來。
「報!將軍!」
「黑風口……黑風口來人了!」
趙武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那個叫沈晏的少年嗎?
他又想來賣什麼?
「人呢?」
「在……在外面。」傳令兵的表情,很古怪。
趙武走出帥帳。
只見雪地里,站著一隊人。
為首的,卻不是沈晏。而是一個穿著黑風口管事服飾的中年男人。
他身後,跟著二十個,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的「囚犯」。
那些「囚犯」,一個個穿著瓦剌人的服飾,眼神兇悍,嘴裡還不停地用瓦剌語叫罵著。
「趙將軍。」那管事走上前來,拱了拱手。
「奉我家主事之命,前來交接『犯人』。」
「前日,我等奉命,配合將軍,圍剿殺害李大人的『山匪』。」
「幸不辱命。在鷹愁澗,將這伙瓦剌奸細,一網打盡。」
「只是……」管事的臉上,露出一絲「遺憾」。
「為首的匪首,負隅頑抗,已被我家主事,當場擊斃。屍體也帶來了。」
他說著,讓人抬上來一個擔架。
擔架上,躺著一具屍體,血肉模糊,已經看不清面目。但從他身上那件,明顯比其他「囚犯」華麗的皮袍來看,身份,確實不低。
趙武看著那二十個活的,和一個死的「瓦剌奸細」。
看著他們身上那幾乎一模一樣的,精良的彎刀。
看著他們那訓練有素,絕非普通牧民能有的眼神。
他知道。
沈喬,又一次,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人證,物證。
動機,結果。
一個完美的閉環。
「將軍。」那管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這是我家主事,寫給您的親筆信。」
趙武接過信,拆開。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人已抓到,真相大白。趙將軍勞苦功高,凱旋在即。沈喬於黑風口,備下薄酒,靜候將軍佳音,同慶勝利。」
趙武拿著那封信,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大雪。
忽然,他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