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持續了近十天的暴風雪,終於在所有人都快要絕望的時候,停了下來。
久違的太陽,從厚厚的雲層里,探出頭來,金色的光芒,灑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趙武的軍營,一片狼藉。
但和十天前相比,每個人的臉上,都多了一絲生氣。
仗著從黑風口源源不斷送來的蜂窩煤和棉衣,他的三千大軍,奇蹟般地,沒有出現一例凍死、凍傷的非戰鬥減員。
這是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奇蹟。
而創造這個奇蹟的,不是他這個主帥,而是他的「敵人」。
趙武的帥帳里,那二十名「瓦剌奸細」的口供,和他親手寫的,關於「鷹愁澗大捷」的奏報,並排放在桌案上。
口供很完美。
二十個人,供認不諱。他們承認自己是瓦剌某部落的死士,受部落首領指使,潛入大周,刺殺欽差李玄,意圖嫁禍黑風口,挑起大周內亂。
所有細節,都對得上。
奏報,也很完美。
趙武在奏報里,將自己描繪成了一個運籌帷幄,力排眾議,最終在黑風口「義民」沈喬的「協助」下,一舉搗毀瓦剌陰謀的英雄。
奏報的最後,他還著重「褒獎」了沈喬「深明大義,心向朝廷」的功績,並懇請朝廷,對這位「安國夫人」,予以嘉獎。
他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他拿起那份奏報,看了又看,最終,還是把它丟進了爐火里。
熊熊的火焰,瞬間吞噬了那些華麗的謊言。
他不想寫。
他不知道該怎麼寫。
他可以把這份完美的奏報送上去,換來朝廷的嘉獎,保住自己的官位和名聲。
但他知道,從他簽下那個名字開始,他就不再是以前那個,純粹的趙武了。
「將軍。」副將走了進來,神色複雜。
「黑風口又來人了。」
趙武的眉毛,跳了一下。
「這次,又是來賣什麼?」
「不……」副將搖了搖頭,「這次是來送請柬的。」
「請柬?」
「是。沈主事說,為了慶祝我們『剿匪勝利』,也為了感謝將軍這些天對北境百姓的『庇護』,她在黑風口設下酒宴,邀請將軍和眾位軍官,前去赴宴。」
副將頓了頓,補充道:「和請柬一起送來的,還有十車,上好的酒肉。」
趙武沉默了。
這是最後的,致命一擊。
她已經不滿足於,在戰場之外,擊敗他了。
她還要,把他請到她的地盤上,讓他坐在她的酒桌上,親口,承認她的勝利。
誅心。
莫過於此。
「將軍,我們去嗎?」副將小聲地問。
去,還是不去?
去,就等於徹底低頭認輸,淪為整個北境的笑柄。
不去,就是不給這位「活菩薩」面子,不給北境萬民面子。
這已經不是一個選擇題了。
這是一道,送命題。
「備馬。」趙武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盔甲。
「所有校尉以上軍官,隨我,一同赴宴。」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副將愣住了,他沒想到,將軍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將軍,這……這會不會是鴻門宴?」
「鴻門宴?」趙武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若想殺我,何須等到今天。」
「她若想殺我,何須用酒。」
「她只要斷了我的煤,這漫天風雪,就是她最好的刀。」
趙武說完,大步走出了帥帳。
陽光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蕭索。
黑風口的宴會,設在工業園的廣場上。
沒有雕樑畫棟,沒有歌舞昇平。
只有上百張臨時拼湊起來的桌子,和上千名,興高采烈的黑風口「居民」。
他們穿著統一的,厚實的工裝,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看到趙武帶著一眾軍官走進來,他們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
「歡迎趙將軍!」
「趙將軍威武!」
他們歡呼的,是奏報里的那個「英雄」。
趙武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沈喬站在廣場的高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今天,也換上了一身紅色的衣裙,沒有過多的裝飾,卻襯得她肌膚賽雪,眉目如畫。
在她的身邊,站著那個叫沈晏的少年。
少年看著他,臉上,是那種熟悉的,人畜無害的笑容。
「趙將軍,別來無恙。」沈喬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趙武沒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走到沈喬的面前。
他看著這個,比他想像中,還要年輕,還要漂亮的女人。
這個把他,把他的三千大軍,把朝廷的顏面,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人。
他忽然,很想知道。
她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你贏了。」趙武說。
他的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沈喬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贏。」
「北境,也沒有輸。」
「在這場風雪裡,沒有贏家,只有活下來的人。」
她轉過身,舉起手中的酒杯,面向廣場上所有的人。
「今天,我們不談恩怨,不談過往。」
「我們只為,劫後餘生,乾杯!」
「乾杯!」
廣場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趙武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看著那些舉杯歡慶的士兵和礦工。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一匹快馬,瘋了一樣,衝破了宴會歡樂的氣氛,朝著廣場疾馳而來。
馬上的人,是一個背著令旗的偵察兵。
他渾身是血,臉上是極度的驚恐。
「報——!!!」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嘶啞的吶喊。
「將軍!主事!」
「瓦剌……瓦剌大軍,破關了!」
「雁門關……失守了!」
話音落下,那名偵察兵,從馬上栽了下來,生死不知。
整個廣場,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在了高台上的兩個人身上。
趙武。
和沈喬。
前一刻,還是水火不容的敵人。
這一刻,卻成了北境,抵禦外敵的,最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