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嘶啞的「雁門關失守了」,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
廣場上鼎沸的人聲,瞬間消失。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舉著酒杯的手,夾著肉的筷子,都凝固在半空中。
風吹過,只有高台上沈氏商會的旗幟在呼啦啦地響。
趙武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點。
他身為北境軍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雁門關失守」這五個字的分量。
那是大周的北大門。
門破了,意味著瓦剌的鐵騎,可以長驅直入,整個北境,都將成為他們縱馬的草場。
他下意識地看向沈喬。
這個女人,這個剛剛還在用一場酒宴,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的女人,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驚慌,沒有恐懼。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個從馬上栽倒、生死不知的偵察兵,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周圍的軍官們已經亂了。
「將軍!怎麼辦?」
「快!整隊!回防!」
「雁門關怎麼會破?守將張赫呢?他手下有一萬精兵!」
趙武的腦子也是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拔出劍,下令,做些什麼。
可他又能做什麼?
他的三千兵馬,被一場大雪耗盡了銳氣,如今軍心渙散,人人只知沈主事,不知他趙將軍。更何況,這裡是黑風口,是她的地盤。
就在這片混亂中,沈喬開口了。
「周勇。」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切開了嘈雜的空氣。
「在。」周勇立刻站了出來,他臉上的嬉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殺。
「傳我命令。黑風口,即刻進入戰時狀態。所有礦工,放下手中工具,按預備隊編制,領取武器,進入各自防區。」
「所有作坊,停止生產,改為兵工廠。箭矢、火藥、鐵蒺藜,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生產。」
「所有女人和孩子,進入地道。後勤組,清點所有糧食、藥品、煤炭,按人頭定量配給。」
「是!」周勇沒有一絲猶豫,轉身就去執行命令。
整個廣場,原本還在歡慶的黑風口居民,在聽到命令後,沒有一絲慌亂。他們放下酒杯,有條不紊地開始行動,像一台早就演練過無數次的精密機器,瞬間運轉起來。
趙武和他的副將們,都看呆了。
這哪裡是一群流放犯和礦工。
這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沈喬下完對內的命令,這才把目光轉向趙武。
「趙將軍。」
趙武身體一僵。
「雁門關到這裡,快馬需要兩天。瓦剌人破關,就算不做休整,立刻南下,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兵臨黑風口。」
她頓了頓,繼續說:「現在,我需要你的人,去做三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把你所有的偵察兵都派出去。我要知道瓦剌人來了多少人,主帥是誰,騎兵多少,步兵多少。他們的行軍路線,是直撲黑風口,還是分兵去劫掠其他城鎮。」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帶來的三千兵馬,不能留在我的黑風口。東山鎮地勢開闊,易於紮營,也方便策應四方。你立刻帶他們去那裡駐紮,收攏附近潰逃的守軍,安撫逃難的百姓。告訴他們,朝廷的大軍在這裡,天,塌不下來。」
趙武的嘴唇動了動。她這是在……指揮他?
沈喬像是沒看到他的表情,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立刻寫信。一封,給你在雁門關所有的舊部,讓他們想辦法聯絡上,不管用什麼方法,給我拖住瓦剌人的後路,哪怕只是燒掉他們一車糧草。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告訴皇帝,他的北大門沒了。」
說完,她轉頭對沈晏說:「沈晏,給趙將軍備最好的馬和筆墨。」
「是,姐。」沈晏應聲而去。
從頭到尾,沈喬沒有問過趙武一個「行不行」,一個「可不可以」。
她只是在陳述,在下令。
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仿佛她才是這裡,乃至整個北境,唯一的主帥。
趙武看著她。
看著這個一手締造了黑風口,又在暴雪中救了無數百姓和他的軍隊,此刻又在亡國危機面前,條理清晰地安排好一切的女人。
他心中的那點屈辱和不甘,忽然變得有些可笑。
在亡國滅種的危機面前,個人的顏面,算個屁。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沈喬,這個他名義上的「剿匪對象」,抱了抱拳。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便轉身走下高台,召集他的部將,開始執行沈喬剛剛下達的「命令」。
廣場上,人已經散去。
沈喬站在高台上,看著遠處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天邊的雪山。
沈晏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憂色。
「姐,瓦剌人這次來勢洶洶,我們……」
「怕什麼。」沈喬打斷他,「仗,總是要打的。跟趙武打,是內耗。跟瓦剌人打,是生意。」
沈晏愣住了:「生意?」
「對。」沈喬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沈晏看不懂的光。「打仗,打的是什麼?是錢,是糧,是後勤。現在,整個北境,誰的錢最多?誰的糧最多?誰的後勤,能一夜之間,送到任何一個角落?」
沈晏的眼睛,慢慢亮了。
「是我們。」
「所以,」沈喬說,「這場仗,怎麼打,什麼時候打,在哪裡打,都得聽我的。」
她看向京城的方向。
「而且,這場仗,會是送給我那位夫君,最好的禮物。」
……
京城,乾清宮。
蕭啟年的心情,很不好。
趙武送來的,關於「鷹愁澗大捷」的奏報,他看了。
那份奏報寫得天花亂墜,把自己塑造成了運籌帷幄的英雄,把沈喬寫成了深明大義的義民。
可蕭啟年一個字都不信。
他派去的人,早就把北境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傳了回來。
什麼大捷?
分明是他的三千大軍,被一場大雪困住,差點全軍覆沒。是那個叫沈喬的女人,用煤和棉衣,救了他們的命,順便,把趙武的臉,和朝廷的臉,一起按在地上摩擦。
最後,還用二十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瓦剌奸細」,給了他一個台階下。
這是施捨。
赤裸裸的施捨。
他這個皇帝,竟然需要一個流放的商女來施捨顏面。
「陛下,鎮北王殿下求見。」王德全小聲通報。
「讓他滾!」蕭啟年正在氣頭上。
他現在最不想見的,就是那個為了個女人,跟他針鋒相對的兒子。
話音剛落,一個太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尖利,帶著哭腔。
「陛下!不好了!!」
「北境八百里加急!!」
「雁……雁門關……失守了!」
蕭啟年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一把揪住那個太監的衣領。
「你說什麼?!」
「雁門關……破了!瓦剌十萬大軍,已經南下!」
轟的一聲。
蕭啟年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想起了不久前,蕭玦在宮門口對太子說的話。
「你們現在做的,卻是自毀長城。」
「我敢斷言。趙武這一去,非但查不清案子,反而會把整個北境,攪得天翻地覆。到時候,瓦剌人趁虛而入,這大周的江山,才真的危險了。」
一語成讖。
報應。
來得如此之快。
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跌坐回龍椅上,臉色慘白。
大殿裡,一片死寂。
良久。
蕭啟年用一種近乎虛脫的聲音,對王德全說:
「宣……宣鎮北王,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