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黑風口。
戰爭的陰影,已經籠罩了這片剛剛經歷過雪災的土地。
沈喬的辦公室,成了事實上的北境聯軍指揮部。
一張巨大的地圖鋪在桌上,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炭筆,標記著已知的情報。
「瓦剌主帥,是號稱『草原之狐』的圖哈切。此人最擅長分兵突襲,以戰養戰。」
說話的是趙武。
經過最初的震驚後,他迅速進入了狀態。他指著地圖上的一點。
「雁門關一破,圖哈切的主力,並未急於南下,而是控制了關口,似乎在等待什麼。但他派出了至少三支偏師,每支約五千人,呈扇形向南劫掠。目標,是東山鎮、雲州城,還有我們這裡。」
沈喬看著地圖,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我們的兵力,捉襟見肘。」趙武的聲音很沉重,「我手下只有三千疲兵,加上收攏的潰兵,也不過五千人。黑風口雖有近萬礦工,但未經戰陣,只能守城。分兵抵禦,必然被各個擊破。集中兵力,又顧此失彼。」
辦公室里,氣氛壓抑。
所有人都看著沈喬,等著她拿主意。
沈喬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趙將軍,我賣給你的煤爐和棉衣,好用嗎?」
趙武一愣,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他點了點頭:「很好用。」
「你們的兵,現在還怕冷嗎?」
「不怕了。」
「我聽說,東山鎮和雲州城的百姓,現在家家戶戶,也用上了我的煤,穿上了我的棉衣?」
趙武沉默了。他明白了沈喬的意思。
「圖哈切想以戰養戰,可他算錯了一件事。」沈喬的嘴角,勾起一絲冷意,「現在的北境,已經不是以前的北境了。」
「他能搶走的,只有房子和土地。他搶不走糧食,因為糧食都在我的倉庫里。他也得不到補給,因為所有百姓都被我遷走了。」
「他那幾支偏師,衝進來,面對的,將是一片堅壁清野的無人區。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里,沒有吃的,沒有穿的,甚至連取暖的柴火都找不到。他們撐不了幾天。」
趙武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只看到了兵力劣勢,卻忽略了,沈喬在這場雪災中,已經完成了對整個北境資源的絕對控制。
「所以,我們不用分兵。」沈喬的手指,在地圖上,從三支瓦剌偏師的後方,畫了一條線。「我們只需要,派出一支精銳騎兵,像狼一樣,跟在他們屁股後面。」
「斷他們的糧道,襲擾他們的營地,讓他們睡不好覺,吃不飽飯。等他們凍餓交加,成了喪家之犬的時候,再一口吃掉。」
「至於圖哈切的主力……」沈喬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黑風口的位置。
「他一定會來打我。」
「因為,我這裡,有他最想要的一切。糧食,煤炭,鐵器。」
「我們就在這裡,以逸待勞,等著他。」
一番話,說得在場的所有將領,都熱血沸騰。
原本看似絕望的死局,被她三言兩語,盤活了。
趙武看著沈喬,眼神複雜。
這個女人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
她對戰爭的理解,對人心的把握,根本不像一個商人。
會議結束後,沈喬留下了沈晏。
「姐,你找我?」
「嗯。」沈喬從抽屜里,拿出一封寫好的信,遞給他。「派最可靠的人,送去京城,親手交給我姐夫。」
沈晏接過信,信封上沒有寫字。
「這是什麼?」
「敲門磚。」沈喬說,「也是催命符。」
沈晏心裡一動,他知道,姐姐又在下大棋了。
「京城那位皇帝,現在一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沈喬慢悠悠地說,「雁門關丟了,他這個皇帝的臉,也丟了。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場勝利,來挽回顏面。」
「而我們,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所以,這個時候,不跟他談談條件,都對不起瓦剌人送來的這份大禮。」
沈晏聽得心驚肉跳。
都火燒眉毛了,姐姐不想著怎麼退敵,居然還想著跟皇帝談條件?
「信里寫了什麼?」他忍不住問。
「我告訴他,北境的煤礦,可以和他合作。朝廷出人出政策,我出技術出管理,利潤,三七分。我七,他三。」
沈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獅子大開口!這已經不是獅子大開口了,這是把皇帝當冤大頭宰啊!
「他會答應嗎?」
「會。」沈喬篤定地說,「因為我答應他,三個月內,收復雁門關。用圖哈切的人頭,給他當新年賀禮。」
「但是……」沈喬話鋒一轉,「我有一個條件。」
「我需要通路權。」
「什麼通路權?」沈晏不解。
「從黑風口,到京城,再到江南。所有我沈氏商會的貨物,沿途所有關卡,不得查驗,不得阻攔,不得徵收任何賦稅。」
沈晏倒吸一口涼氣。
他終於明白了。
姐姐要的,根本不是煤礦的利潤。
她要的,是一條,貫穿整個大周的,暢通無阻的黃金商道!
這是一張,可以繞開所有官僚體系,直接把她的影響力,從北境,滲透到帝國心臟的,通行證。
只要有了這條路,她的煤,她的棉花,她的各種新奇玩意兒,就能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流向大周的每一個角落。
到時候,她控制的,就不僅僅是北境的民心了。
「姐,這……這是在挖大周的根基啊。皇帝……他會殺了你的。」沈晏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現在不敢。」沈喬看著窗外,淡淡地說,「等他敢的時候,他就已經,殺不了我了。」
……
京城,乾清宮。
蕭玦跪在殿下。
蕭啟年坐在龍椅上,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你早就料到了,是不是?」蕭啟年的聲音沙啞。
「兒臣說過,趙武不堪大任,自毀長城。」蕭玦的回答,不卑不亢。
「好一個自毀長城!」蕭啟年猛地一拍扶手,「現在,長城倒了!十萬瓦剌鐵騎就在門外!你告訴朕,該怎麼辦!」
「戰。」蕭玦只說了一個字。
「戰?拿什麼戰?國庫空虛,人心惶惶,朕的太子,還在想著怎麼給你使絆子!」蕭啟年氣得渾身發抖。
「父皇現在,應該慶幸。慶幸你給兒臣,指了一門好婚事。」蕭玦抬起頭,直視著自己的父親。
蕭啟年一愣。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將一封來自北境的信,呈了上來。
「鎮北王殿下親啟。」
蕭玦接過信,拆開。
他看得很快,臉上,卻漸漸露出一種,混雜著欣賞和無奈的複雜神情。
蕭啟年死死地盯著他:「是那個女人的信?她寫了什麼?是求援,還是投降?」
蕭玦看完信,將信紙,遞給了旁邊的王德全。
「父皇,自己看吧。」
王德全戰戰兢兢地接過信,呈給蕭啟年。
蕭啟年一把奪過,信上的內容,讓他本就慘白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豈有此理!」
「放肆!!」
他將那封信,狠狠地摔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通路權?她還想要通路權?她以為她是誰?朕還沒找她算帳,她倒先跟朕談起條件來了!」
「她這是在敲詐!是在謀逆!」
蕭玦跪在地上,一言不發,任由蕭啟年發泄著雷霆之怒。
過了許久,蕭啟年的喘息聲,才漸漸平復下來。
他看著跪在那裡,如同石雕一樣的兒子,忽然感到一陣無力。
「她憑什麼,敢跟朕提這樣的條件?」他問。
「憑她,能三個月內,收復雁門關。」蕭玦開口了。
蕭啟年冷笑:「大言不慚!她一個女人,懂什麼叫打仗?」
「父皇,你還沒明白嗎?」蕭玦的聲音,很平靜。
「在北境,她就是戰爭的規則。」
「有她在,北境的民心就在。有她在,北境的錢糧就在。」
「趙武的三千兵馬,現在聽誰的,父皇心裡應該有數。」
「她要通路權,是為了更快地把物資,輸送到前線。是為了讓大周的軍隊,能吃飽穿暖,去打贏這場仗。」
蕭玦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打在蕭啟年的臉上。
雖然他把沈喬的野心,包裝成了為國為民。
但蕭啟年聽懂了。
這是陽謀。
他沒有選擇。
答應,等於默認沈喬在北境的獨立地位,還親手遞給她一把,可以插進大周心臟的刀。
不答應,雁門關就永遠收不回來。他這個皇帝,將成為亡國的罪人。
蕭啟年閉上了眼睛。
「朕,若是答應她。」他許久才開口,聲音里滿了疲憊,「你要為朕做什麼?」
蕭玦俯身,重重叩首。
「兒臣,為她鋪路。也為大周的江山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