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啟年說出「朕答應你」這四個字的時候,寢殿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但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件事才剛剛開始。
一個皇帝,在病痛的折磨下,被迫答應了一個郎中近乎荒唐的條件。
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
一旦皇帝的病好了,他今天所受的屈辱,一定會加倍地,從這個郎中身上,討回來。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季回-春,是在用自己的命,在賭。
太子蕭珩站在一旁,嘴角,已經忍不住地,露出了一絲冷笑。
他覺得,季回春死定了。
父皇是什麼性子,他最清楚。今天有多憋屈,日後下手,就會有多狠。
而且,安國公府的案子,牽連甚廣。當年為了辦這個鐵案,朝中多少勢力參與其中,又有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
重審?
這等於是在捅一個馬蜂窩。
這個季回春,不僅會死,而且會死得很難看。
蕭玦依舊低著頭,沒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握緊。
成了。
沈喬的第一步,走得驚險,但成功了。
她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逼著皇帝,不得不直面這樁他一直想掩蓋的舊案。
現在,輪到她,兌現她的「諾言」了。
「陛下既然答應了,草民,自當盡力。」
沈喬的語氣,沒有因為皇帝的應允,而有絲毫的欣喜。她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仿佛,剛才只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
她走到床邊,對王德全說:「備針。」
王德全愣了一下,連忙吩咐小太監,取來了太醫院常備的針灸金針。
「不用那個。」沈喬搖了搖頭,「用我的。」
她從隨身攜帶的那個破舊的布包里,拿出了一個長條形的木盒。
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
那些銀針,針身烏黑,只有針尖處,閃著一點寒光。看起來十分古怪。
一個老太醫忍不住上前,低聲說:「季先生,這針……似乎並非純銀所制。」
「是隕鐵所制,淬了七七四十九種草藥。」沈喬淡淡地解釋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她取出一根三寸長的烏黑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然後,對蕭啟年說:「會很疼,忍著。」
蕭啟年咬著牙,點了點頭。
他現在,已經疼得快要麻木了。再疼,又能疼到哪裡去?
沈喬捏著針,看準了他腳踝處一個已經紅腫發紫的穴位,沒有絲毫猶豫,快准狠地刺了下去。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從龍床上傳來。
蕭啟年的整個身體,都因為這一下的劇痛,猛地弓了起來。他雙眼暴突,臉上青筋畢現,那樣子,仿佛是被人用刀子,活生生捅進了骨頭裡。
「護駕!護駕!」
太子蕭珩嚇得臉都白了,尖叫著就要衝上去。
「別動!」
蕭玦一把抓住了他,低聲喝道:「你想害死父皇嗎?」
寢殿裡,亂成一團。
只有沈喬,和她手裡的那根針穩如泰山。
她沒有理會周圍的混亂,只是專注地用手指,輕輕捻動著那根銀針的尾部。
隨著她的捻動,一股黑紫色的血液,順著針尾,慢慢地滲了出來。
那血,帶著一股腥臭的味道。
蕭啟年慘叫過後,便是急促的喘息。他感覺,那一下極致的疼痛過後,腳踝處那股像是要把他骨頭都燒斷的灼痛感,竟然,奇蹟般地,減輕了一絲。
雖然還是很疼,但已經從無法忍受,變成了可以忍受。
他喘著粗氣,看著那個專心致志為他施針的郎中,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除了懷疑和憤怒之外的東西。
是震驚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希望。
沈喬一連刺了七針。
每一針下去,蕭啟-年都會發出一聲悶哼。
當七根針,全部刺入他紅腫的腳踝和膝蓋時,他的寢衣,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了。
但他的臉上,那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表情,卻慢慢地,舒緩了下來。
「感覺,如何?」沈喬收了手,開口問道。
「好……好多了……」蕭啟年的聲音,嘶啞,虛弱,但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試著,動了動自己的腳趾。
那隻已經好幾天,都像石頭一樣僵硬的腳,竟然,真的能動了。
雖然只是輕微的動了一下,但這個發現,讓蕭啟年,激動得差點從床上坐起來。
「神醫!你真是神醫啊!」他看著季回春,眼神灼熱。
「還沒完。」沈喬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
她寫了一張方子,遞給王德全。
「按這個方子抓藥,一天三頓,一頓不能少。另外,從今天起,陛下的膳食,除了白水煮的青菜和米粥,其他的,一律不准碰。」
「什麼?」蕭啟年一聽,臉又垮了下去,「只能吃這些?」
他可是皇帝,山珍海味,吃了一輩子。現在讓他天天吃草,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病,從口入。」沈喬說,「陛下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草民,也無能為力。這針,只能暫時壓制,想要根治,必須忌口。」
蕭啟年看著她那張油鹽不進的臉,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跟這要命的痛風比起來,吃糠咽菜,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還有,」沈喬收拾著自己的針,頭也不抬地說,「草民答應為陛下治病,陛下,也該兌現自己的諾言了。」
「傳旨。」蕭啟年靠在軟枕上,雖然虛弱,但帝王的威嚴,又回來了,「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重查十年前,安國公沈衛通敵一案。」
「另,傳京兆尹張承志,即刻,入宮覲見!」
這道旨意一出,意味著,沈喬的目的,徹底達成。
她不僅把皇帝從疼痛的深淵裡,拉了上來。
也把那個叫張承志的京兆尹,推向了懸崖的邊緣。
旨意很快傳出皇宮。
正在府里,因為夫人最近的瘋狂舉動而焦頭爛額的京兆尹張承志,在聽到傳旨太監的話時,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重審……安國公府的案子?
還要他,即刻入宮?
張承志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他知道,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