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穿著道袍，身形清瘦的「季回春」身上。
他說，有條件。
在皇帝的寢宮，對九五之尊，談條件。
這已經不是狂妄，這是在尋死。
王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悄悄向後挪了半步，已經做好了隨時喊人把這個瘋子拖出去的準備。
太子蕭珩更是覺得這個所謂的「神醫」，腦子一定有問題。他剛想開口呵斥，卻被蕭玦一個眼神制止了。
蕭玦站在一旁，垂著眼，看不出情緒。但他心裡，卻掀起了波瀾。
他猜到沈喬會藉機生事，但他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這麼大膽。
就在龍床之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向皇帝提條件。
這個女人，她的膽子，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龍床上的蕭啟年，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奇異的笑容。那笑容，配合他蠟黃的臉色，顯得有些滲人。
「好，很好。」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因為疼痛而產生的顫抖，「朕活了五十多年，你是第一個，敢跟朕談條件的人。」
他沒有立刻發怒，他在忍。忍著痛，也忍著滔天的帝王之怒。他在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這個叫季回春的郎中，從進殿開始，就沒露過半分懼色。面對御林軍的刀，他不怕。面對太子的威脅，他不在乎。現在，面對他這個皇帝，他竟然還敢提條件。
要麼，他是個真正的瘋子。
要麼，他就是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自己的病。
蕭啟年，賭的是後者。
「說。」他只說了一個字，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你的條件。如果你的條件，比朕的這條腿更重要，朕，就成全你。」
最後四個字，殺氣畢露。
寢殿裡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沈喬，也就是季回-春，對這股殺氣，恍若未聞。
她看著皇帝那隻紅腫變形的腳，平靜地開口：「草民的條件，很簡單。」
「草民學醫，曾受過一位恩師的指點。恩師姓許，曾是太醫院的院判。」
聽到「許院判」三個字，蕭啟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他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人。
當年，安國公沈衛被指通敵，滿門抄斬，流放三千里。與沈家有牽連的官員，被下獄的下獄，被罷官的罷官。
這個許院判，就是其中之一。他的罪名是，在沈衛出征前，為其診脈，卻「未能」查出沈衛身體有恙，導致軍情延誤。
後來，這個許院-判，就死在了天牢里。據說是，畏罪自殺。
這是一樁陳年舊案，早就被塵封在故紙堆里了。如果不是今天被提起，蕭啟年幾乎都要忘了。
「你的恩師，是許文林？」蕭啟年問。
「是。」沈喬點頭，「恩師一生行醫，救人無數，自認無愧於天地。卻最終，落得一個『畏罪自殺』的下場。草民，不信。」
「所以，你的條件，是想為他翻案？」蕭啟年的聲音，冷了下來。
為一個死去的，定了罪的朝廷罪臣翻案。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條件了，這是在挑戰皇家的威嚴。
太子蕭珩一聽，心頭一喜。他覺得這個季回春，真是蠢到家了。父皇最忌諱的就是臣子結黨，翻弄舊案。這下好了，不用自己動手，這個神棍自己就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他正準備落井下石，就聽見沈喬繼續說。
「草民人微言輕，不敢求陛下為恩師翻案。」沈喬搖了搖頭，「草民只是覺得，恩師的死，與當年安國公府通敵一案，牽連甚深。恩師死的，不明不白。」
「草民的條件是，請陛下，重審當年安國公府的案子。」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寢殿，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為許院判翻案，是挑戰。
那麼，重審安國公府的案子，就是一場地震。
安國公府的案子，是鐵案。人證物證俱全，沈衛當場伏法，沈家滿門流放。這是先帝親手辦的案子，後來由他蕭啟年蓋棺定論的。
重審這個案子，等於是在說，先帝錯了，他蕭啟年，也錯了。
這是在打整個大周皇室的臉。
「放肆！」
這一次，不等皇帝開口，太子蕭珩就厲聲喝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在此妖言惑眾，妄議朝廷大案！來人啊，給本宮把這個江湖騙子拖出去，亂棍打死！」
他覺得，這是他表現的最好時機。
然而，他身後的御林軍，卻一動不動。
因為，皇帝沒有發話。
所有人都看著龍床上的蕭啟-年。
蕭啟年的臉上，已經看不出喜怒。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季回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寢殿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鎮北王蕭玦，動了。
他上前一步，對著季回春，冷冷地開口：「季先生，本王敬你醫術高明，才向父皇舉薦你。但你，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父皇的龍體，豈是你能拿來談條件的籌碼？安國公府的案子，早已蓋棺定論，豈容你一個方外之人，在此置喙？」
他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像是在訓斥。
但聽在蕭啟年的耳朵里，卻變了味道。
蕭玦在提醒他，這個人，是他舉薦的。
這個人，現在是他唯一的，能治好他腿的人。
一陣劇痛，再次從腳踝處傳來，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狠狠地扎著他的骨髓。
蕭啟年的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他看了一眼一臉「忠心護主」的太子，又看了一眼「大義凜然」的蕭玦，最後，目光，再次落回了那個平靜得不像話的道士身上。
重審一個十年前的舊案。
和現在，立刻，馬上，讓他擺脫這生不如死的痛苦。
哪個更重要？
蕭啟年的腦子裡，飛速地權衡著。
他是個皇帝，他不需要講道理。他只需要，解決問題。
眼下，他最大的問題，就是他的腿。
至於一個十年前的案子……審就審。他倒要看看，這個小小的郎中，背後到底站著誰，到底想從這樁舊案里，翻出什麼花樣來。
只要他還是皇帝，只要兵權還在他手裡，天下，就亂不了。
「好。」
蕭啟年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朕，答應你。」
「但朕，也有一個條件。」他看著季回春，眼神陰冷，「治不好，你，還有你的恩師，你的九族，就都下去，陪那個安國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