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的空氣,因為沈喬的話,再次變得緊張。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鎮北王蕭玦。
把他支開京城?去那鳥不拉屎的北境雪線採藥?
這「季神醫」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太子蕭珩的心裡,樂開了花。他覺得這個季回春,真是上天派來助他的福星。先是逼著父皇重審舊案,捅一個天大的馬蜂窩。現在,又要把他最大的競爭對手蕭玦給弄走。簡直是雙喜臨門。他巴不得蕭玦立刻就走,永遠別回來才好。
他往前一步,裝出一副為國擔憂的模樣:「父皇,九弟身負北境防務,不可輕易離開。採藥之事,不如另派他人。兒臣願為父皇分憂,親赴北境。」
他想得很好。自己去,不僅能在父皇面前表現孝心,還能順便撈個功勞。至於藥能不能採到,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出個姿態。
蕭啟年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治病。
他看著蕭玦,眼神裡帶著詢問。
蕭玦心裡跟明鏡似的。沈喬這是要清場了。她要在京城裡唱一台大戲,嫌他這個知情人礙手礙腳。這個女人,算盤打得真精。她就不怕,自己走了,京城裡她一個人,應付不來?
他迎著蕭啟年的目光,沒有半分猶豫,躬身行禮:「父皇龍體為重。北境防務,臣已安排妥當,暫離數月,並無大礙。兒臣,願為父皇,親赴北境採藥。」
他答應得如此乾脆,反倒讓太子蕭珩一愣,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都憋了回去。
蕭玦當然要答應。他若是不答應,父皇反而會起疑。他現在,就要表現出對沈喬這個「神醫」的,百分之百的信任。他越是信任,父皇就越會相信。
而且,他也想看看。沒有他在旁邊,沈喬一個人,能把這京城的水,攪得多渾。
「好。」蕭啟年終於鬆了口。一個是他最能打的兒子,一個是他最愚蠢的兒子,派誰去,他心裡有數。「此事,就這麼定了。蕭玦,你明日便出發。」
「是。」
事情安排妥當,蕭啟年感覺自己又有了些力氣。他看著沈喬,問道:「那朕這病,接下來,如何治?」
「陛下的病,根在關節。」沈喬的目光,再次落到皇帝那隻依舊紅腫的腳上,「血氣不通,濕毒淤積,在關節處,凝結成了『石頭』。針灸,只能疏通血氣,卻無法取出那些『石頭』。」
「石頭?」蕭啟年聽得一愣一愣的。
「對。」沈喬點頭,「不把這些石頭取出來,陛下的病,永遠無法根治。每逢陰雨,依舊會發作。」
「那……那要如何取出?」王德全在旁邊,小心地問。
「開刀,取石。」
沈喬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但聽在寢殿裡其他人的耳朵里,不亞於一聲驚雷。
開刀?
在龍體上動刀子?
這是瘋了!自古以來,聞所未聞!
「荒唐!」太子蕭珩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在父皇的龍體上動刀,你是何居心?父皇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擔待得起嗎?」
太醫院的幾個太醫,也紛紛跪下,齊聲勸阻。
「陛下,萬萬不可啊!龍體金貴,豈能輕易動刀?」
「是啊陛下,此舉聞所未-聞,風險太大了!」
寢殿裡,一片混亂。
只有蕭啟年自己,沒有說話。他死死地盯著沈喬,那雙因為疼痛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
是恐懼,也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賭徒般的瘋狂。
他太清楚這種痛了。那種深入骨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他受夠了。如果真的有辦法能根治,別說動一刀,就是動十刀,他也願意試試。
「你有幾成把握?」他問。
沈喬伸出了一隻手,張開了五根手指。
「五成?」蕭啟年皺眉。這個勝算,太低了。
「不。」沈喬搖了搖頭,然後,緩緩地,收回了四根手指,只留下一根。
「一成?」太子蕭珩差點笑出聲。一成的把握,就敢在皇帝身上動刀子?這人不是瘋子,就是騙子。
「不。」沈喬再次搖頭,語氣依舊淡漠,「我的意思是,我只出一成的力。剩下的九成,看天意,也看陛下自己的造化。」
這話,比說只有一成把握,還要狂妄。
可偏偏是這份狂妄,讓蕭啟年心裡那杆搖擺不定的秤,慢慢地,傾向了她。
他想,一個騙子,會把話說得這麼絕嗎?騙子只會吹噓自己有十成把握,然後騙了錢就跑。而眼前這個人,把醜話說在了前頭,把風險擺在了明面上,反而,顯得更可信。
「好。」蕭啟年咬了咬牙,「朕,就賭一次。」
「父皇!」太子還想再勸。
「閉嘴!」蕭啟年一聲怒喝,「朕意已決。誰再多言,拖出去,斬了!」
寢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準備東西。」沈喬對王德全吩咐道,「烈酒,要最烈的。乾淨的布,要多。一把小刀,要鋒利。還有,燒一鍋開水,把刀和我的銀針,都放進去煮。」
王德全聽得心驚肉跳,但還是不敢違抗,連忙跑去準備。
很快,東西都準備齊了。
沈喬讓所有人都退到三步之外,只留下蕭玦。
「你,留下來,幫我。」她對蕭玦說。
蕭玦一愣。他沒想到,沈喬會留下他。
他看著她,想從她那張貼著山羊鬍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但那張臉,平靜無波。
「好。」他點頭。
「按住陛下的腿,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讓他動。」沈喬一邊用烈酒擦拭著自己的手和小刀,一邊吩-咐。
蕭玦依言,上前按住了皇帝的腿。
蕭啟年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活了五十多年,上過戰場,殺過敵人,還從沒像現在這樣,緊張過。
沈喬拿起那把在開水裡煮過的小刀,走到床邊。
她沒有絲毫猶豫,看準了皇帝腳踝上,最紅腫的一處地方,刀尖,穩穩地,劃了下去。
一道寸許長的口子,瞬間出現。
皮肉翻開,卻沒有流出太多鮮紅的血。反而,是一些渾濁的,帶著黃白色顆粒的液體,慢慢滲了出來。
蕭啟年疼得悶哼了一聲,身體下意識地就想掙扎。
蕭玦雙手用力,像鐵鉗一樣,將他的腿,死死地固定在床上。
沈喬看都沒看皇帝的反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小小的傷口上。
她用布,擦掉滲出的液體,然後,用另一把特製的小鑷子,探入傷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長了脖子,看著這詭異又恐怖的一幕。
只見沈喬的手腕,輕輕一動。
一顆米粒大小的,乳白色的,石頭一樣的東西,被她,從傷口裡,夾了出來。
她把那顆「石頭」,放到旁邊準備好的托盤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她的動作,快,准,穩。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那樣子,不像是在給皇帝治病,更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工匠,在修理一件精密的器物。
寢殿裡,只聽得到那細小的「石頭」,掉落在托盤裡的,清脆的聲響。
太子蕭珩已經看傻了。他捂著嘴,臉色發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王德全和那些太醫們,更是個個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什麼神跡。
蕭玦離得最近,他看得最清楚。他看著沈喬專注的側臉,看著她沉穩得不像話的手。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不可測。她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一炷香的功夫。
托盤裡,已經堆了小半盤,那種乳白色的「石頭」。
而蕭啟年腳上的紅腫,肉眼可見地,消退了一大圈。
沈喬用烈酒,清洗了傷口,然後,拿出了她帶來的,多寶閣特製的金瘡藥,均勻地撒在傷口上。最後,用乾淨的布,仔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了。」她說。
蕭啟年躺在床上,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感覺不到疼了。那股折磨了他幾天的,鑽心刺骨的疼痛,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舒暢。
他試著,動了動自己的腳踝。
那個之前連動一下都撕心裂肺的關節,現在,活動自如。
「不……不疼了……」蕭啟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相信的顫抖,「真的,不疼了!」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看著自己那隻雖然還包紮著,但已經明顯消腫的腳,又看了看托盤裡那堆噁心的「石頭」,最後,目光落在了沈喬的身上。
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是震驚,是狂喜,是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深深的,畏懼。
這個人,不是凡人。
他竟然,真的能從人的骨頭裡,把病根給取出來。
這不是醫術。
這是,神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