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腳不疼了。
這個消息,比太子被禁足,還要震撼人心。
乾清宮寢殿裡發生的那場「外科手術」,被王德全添油加醋地描述出來,迅速傳遍了整個皇宮。
所有人都知道了,宮裡來了一位神醫,名叫季回春。這位神醫,不僅脾氣古怪,而且醫術通神。他竟然敢在龍體上動刀,還真的,從皇帝的骨頭裡,取出了一堆「病石」。
這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範圍。
在宮人們的私下議論中,「季神醫」的形象,越來越離奇。有人說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有人說他是得道的活佛轉世。
沈喬的「神醫」馬甲,以一種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方式,在皇宮裡,徹底「曝光」了。
只不過,這個曝光,是經過了信息降級和藝術加工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了「神」,而忽略了,她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正是沈喬想要的效果。
一個人,當你把他當成同類時,你會想控制他,利用他。
但當你把他當成神時,你就只會,敬畏他,供奉他。
乾清宮裡。
蕭啟年靠在龍床上,精神好得不像話。他甚至破天荒地,讓御膳房給他端來了一碗他最喜歡的燕窩粥。
他喝了一口,覺得滿口香甜。腳不疼了,看什麼都順眼,吃什麼都香。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正在收拾藥箱的「季回春」身上,眼神里,全是滿意。
「季神醫。」他開口。
「有事?」沈喬頭也沒抬。
「你這次,立了大功。朕,要好好賞你。」蕭啟年心情大好,「黃金萬兩,良田千畝,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我不要錢。」沈喬淡淡地說,「錢財,乃身外之物。」
蕭啟年一愣。他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不要錢?這天底下,還有不愛錢的人?他心裡,對這個季回春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那你要什麼?官位?爵位?」
「我說了,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沈喬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陛下若是真想謝我,就把答應我的事情,辦好就行了。」
她在提醒他,重審沈家舊案的事。
蕭啟年的笑意,淡了一點。他點了點頭:「朕,金口玉言,自然不會食言。張承志,朕已經交由三司會審了。」
「不夠。」沈喬搖頭,「張承志,只是一個小嘍囉。他背後,還有人。」
「朕知道。」蕭啟年的眼神,沉了下來,「朕會一查到底。」
沈喬沒再說話。她知道,這件事,急不來。皇帝疑心重,逼得太緊,反而會引起他的反感。她已經把引子點燃了,剩下的,只需要慢慢地,添柴加火。
就在這時,蕭玦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便於遠行的勁裝,整個人,看起來,更加英挺,也更加冷峻。
「父皇,兒臣來向您辭行。」
「嗯。」蕭啟年看著這個兒子,心裡,五味雜陳。若不是他舉薦了季回-春,自己現在,還躺在床上受罪。從這一點上,他是感激的。「北境苦寒,一路,多加小心。」
「謝父皇關心。」蕭玦行了禮,然後,目光,轉向了沈喬。
「季先生,父皇的身體,就拜託你了。」他說。
「分內之事。」沈喬的回答,依舊疏離。
兩人對視了一眼。
蕭玦的眼神里,帶著一絲,只有沈喬能看懂的,戲謔和提醒。像是在說:舞台留給你了,可別演砸了。
沈喬的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回應:我的戲,從來不會演砸。
「先生的恩情,本王記下了。」蕭玦從懷裡,掏出了一塊令牌,放到了沈喬旁邊的桌上,「這是本王的王府令。先生若是在京中,遇到什麼麻煩,可持此令,調動王府親衛。」
他這番話,說得光明正大。
聽在蕭啟年耳朵里,是兒子在報答神醫的救命之恩,順便,也是在拉攏這位高人。
聽在太子蕭珩的耳朵里,就是蕭玦在明目張胆地,培植自己的勢力。他心裡,又給蕭玦記上了一筆。
只有沈喬知道,這塊令牌,是蕭玦給她的,一個保險。也是一個,試探。
他想看看,她會不會用。
沈喬看都沒看那塊令牌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塊,不值錢的廢鐵。
「用不著。」她說,「我若有事,會直接找陛下。鎮北王府的親衛,我,使喚不動。」
一句話,把蕭玦,堵得嚴嚴實實。也讓龍床上的蕭啟年,心裡,舒坦了不少。
這個季回-春,果然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在這皇宮裡,誰,才是真正的大腿。
蕭玦也不生氣。他收回令牌,對著沈喬,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蕭玦離開的背影,沈喬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終於,把這個最大的變數,給送走了。
接下來,她可以安心地,辦自己的事了。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一個皇帝的,控制欲。
「季神醫。」蕭啟年再次開口,「朕的病,雖然好了大半。但你說了,還需要後續調理。朕想,不如,你就暫時,住在宮裡吧。」
沈喬的動作,停住了。
住在宮裡?
這等於,是把她給軟禁起來。
「不必了。」她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宮裡規矩多,我住不慣。我還是回我的道觀,清淨。」
「道觀?」蕭啟年笑了,「那種破地方,怎麼能住人?朕已經在宮中,為你,專門辟了一處宮殿,清靜幽雅,一應俱全。朕還派了二十個太監,二十個宮女,專門伺候你的飲食起居。」
他這話說得,像是在施恩。
但沈喬聽出來了,這是命令。
她被困住了。
一個神醫,如果不能自由行走,那他的「神力」,也就大打折扣。她後面的很多計劃,都需要她親自出宮去辦。
「陛下。」沈喬皺起了眉,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不悅,「我說了,我不喜歡被人伺候。你這樣,會影響我修道。我道心不穩,手裡的針,也會不穩。」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王德全在旁邊,聽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敢這麼跟陛下說話的,這位神醫,是頭一個。
蕭啟年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季回春,竟然如此不識抬舉。他已經給足了面子和賞賜,對方,卻還是油鹽不進。
寢殿裡的氣氛,一下子,又冷了下來。
蕭啟年看著沈喬,沈喬也看著他。
一個,是掌控天下的帝王。一個,是自詡方外的「神醫」。
兩人,在無聲地,較量著。
最終,還是蕭啟年,先退了一步。
不是他怕了。而是他的腿,還沒好利索。他還離不開這個神醫。
「好吧。」他嘆了口氣,做出了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既然神醫堅持,朕,也不好強人所難。」
沈喬心裡,剛鬆了口氣。
就聽見蕭啟年,又慢悠悠地,補上了一句。
「不過,神醫雖然不住在宮裡。但從今天起,每日的早中晚,你必須,按時進宮,為朕請脈。一天三次,一次都不能少。」
「另外,沒有朕的旨意,你不准,離開京城半步。」
「為了方便神醫出入,朕,特賜你一塊金牌。持此金牌,皇宮大內,你可暢行無阻。」
蕭啟年說完,對王德全使了個眼色。
王德全連忙,從一個錦盒裡,捧出了一塊純金打造的令牌。
沈喬看著那塊金牌,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哪裡是金牌。
這分明是,一道看不見的,枷鎖。
他看似讓步了,實際上,卻用另一種方式,把她牢牢地,綁在了自己的身邊。
這個皇帝,果然,不是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