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成岩有些坐不住,搓著手在院子裡轉悠了兩圈,終於湊到正在屋檐下教孩子們認字的夏思安身邊。
「小妹,我看這天兒挺好,咱家那麻辣燙攤子是不是也該支棱起來了?閒著也是閒著,早點出去,也能多賺幾個。」
還沒等夏思安回答,邊上的李月梅也有些意動。
習慣了忙碌,這連續幾日的清閒反倒讓她覺得骨頭縫裡都痒痒。
她看向閨女:「安安,你覺得呢?反正家裡也沒啥事了。」
夏思安放下手裡用來寫畫的樹枝,看著二哥和老娘那躍躍欲試的樣子,不由失笑。
「娘,二哥,急什麼。這年還沒過完呢,『耍正月,鬧二月』的老話忘了?咱們家今年不比往年,底子厚實了些,不差這幾天。趁著這工夫,好好歇歇,養足精神頭比什麼都強。等出了正月,活兒有的是,到時候想歇都難。
再說了,大哥三哥他們不也還閒著?一家人難得都在一起,多說說話,玩玩葉子牌,或者去村里轉轉看看熱鬧,不也挺好!」
夏成岩被小妹說得撓了撓頭,尷尬地笑了。
他主要是閒不住,倒不是真急著那點收入。
李月梅見閨女主意正,想想也覺得有理,便按捺下了那點急切。
這時,夏思安話鋒一轉,「不過,爹娘要是真覺得閒著沒事做,我倒是想起一樁正經事,宜早不宜遲。」
「啥事?」李月梅好奇地問。
「把新名字正式記到戶籍冊子上,那才算是鐵板釘釘,孩子們往後讀書、婚嫁,用的可就是這名正言順的大名了。名字咱們是起好了,可還沒告官府吧!這算不得真正落定。不如趁這幾日衙門開了印,村長也該閒下來了,爹娘帶著孩子們,去把這事兒給辦妥了?」夏思安不是不想把路引的事情一塊辦了,只是覺得不合適。
一件事已經足夠惹眼了,另一件事,需要緩緩。
這話點醒了李月梅。
對啊!這可是頂頂要緊的大事!
名字起得再好,沒記到官府的冊子上,總讓人覺得不踏實。
李月梅一拍大腿,立刻站了起來,風風火火地就往屋裡走,「老頭子!快,換身利索衣裳,跟我去村長家。」
她又扭頭衝著廂房喊:「老大媳婦,老二媳婦!快給幾個孩子都換上一身乾淨整齊的衣裳。臉也擦乾淨點。」
夏老漢被老伴兒這陣勢弄得有點懵,但聽說是去辦孫子孫女改名落戶的大事,也立刻重視起來。
不一會兒,李月梅就拎著一個蓋著藍布的小籃子出來了,裡面想必是備下了給村長的一點心意。
夏老漢也穿戴整齊,雖還是那身樸素的棉袍,但神色間多了幾分鄭重。
老兩口帶著六個被打扮得煥然一新、小臉上既緊張又興奮的孩子,浩浩蕩蕩又滿懷期待地出門往村長家去了。
這陣仗很引人注目。
有相熟的村民笑著打招呼:「夏老哥,嫂子,這是帶著孫兒孫女去哪兒啊?一個個打扮得跟金童玉女似的。」
李月梅心裡正美著,聞言便停下腳步,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與鄭重:「他叔,這不是帶著孩子們去村長那兒,把大名給正式落定嘛!咱家這幾個孩子,如今都有正經大名了。」
「哦?都起大名了,叫啥呀?」路人好奇地打量孩子們。
李月梅立刻如數家珍般地介紹起來......
這文雅又充滿寓意的名字一出口,頓時引來了更多關注。
孩子們在爺爺奶奶的示意下,也挺起胸脯,努力做出端正的樣子。
「喲!這名字起得可真大氣!
「聽著就是讀書人的名字!」
「你們家這是真不一樣了啊,孩子名兒都這麼講究了。」
羨慕和讚嘆之聲不絕於耳。
尤其是家裡也有差不多大孩子的婦人,看著夏家孩子身上光鮮的綢緞棉衣,再聽聽這體面的大名,眼裡是藏不住的羨慕。
轉頭就低聲數落自家還在玩泥巴的娃:「看看人家狗蛋...不對,是承忠!再看看你!」
然而,人群中也不乏一些酸溜溜的聲音。
張寡婦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嘁,真是窮人乍富,才吃了幾天飽飯,就折騰起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了!名字起出花來,不還是莊稼人的命!還能變成真少爺小姐不成?」
旁邊一個向來有些眼紅夏家今年光景的漢子也附和:「就是,有那閒錢給村長送禮落名字,不如多買二斤肉實在。『狗蛋』、『二丫』叫了這麼多年,不也長得壯實?」
這些風涼話順著風,隱隱約約飄進了夏家人的耳朵里。
夏承忠臉一下子繃緊了,下意識地攥緊了爺爺的手。
夏含喬怯生生地往奶奶身後縮了縮。
李月梅臉色一沉,剛要回頭理論幾句,卻被夏老漢輕輕拉住了。
「咱們莊稼人,踏實幹活是本分,但盼著孩子好,把名字取得正正經經的,圖個吉利和念想,沒啥不對。孩子們往後路長著呢,有個好名字,走出去也體面些。」夏老漢這話說得在情在理,不卑不亢。
那些說酸話的,被這麼一說,反倒不好再吱聲了。
李月梅也反應過來,把那股火壓了下去,重新掛上笑容,輕輕拍了拍孫子孫女的背,聲音響亮地說:「走,......咱們辦正事去,別耽誤了時辰。」
她特意將四個大名清晰地又叫了一遍,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為孩子們鼓氣。
孩子們感受到爺爺奶奶的鎮定和支持,腰杆又重新挺直了。
尤其是夏承志,他緊緊握著拳頭,心裡暗想:
我一定要對得起「承志」這個名字,才不讓那些人看笑話!
村長正端著茶壺在檐下曬太陽,見這陣仗,愣了一下,趕忙起身:「夏叔,嬸子,快屋裡坐,這是?」
堂屋裡坐定。
夏老漢也沒多繞彎子,開了口:「村長,今兒來,是有件大事想請你做主,給倆孩子改個名,上戶。」
「改名?大丫、狗蛋這名字不是挺順口的?村里娃娃不都這麼叫大的。」村長更詫異了,看向一旁站著的幾個孩子。
李月梅接過話頭,「村長,以前咱們老思想,覺得賤名好養活。狗蛋這名,聽著是皮實。可如今家裡光景好了些,孩子也大了,總不能讓娃頂著一輩子被人「狗蛋狗蛋」地叫。咱家孫子,得起個頂天立地的名字。」
這話一出,村長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看向夏家老兩口子的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
又嘮了一會兒,他從柜子里取出筆墨和那本厚重的戶籍登記簿,在「夏威」這一支下,一筆一畫地寫下了......這幾個名字。
村長又和夏老漢講好了,等縣衙開門就幫著去改戶籍事宜。
李月梅也把辦事的銀錢給交了,還多給了些茶水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