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飯桌上所有的聲響都消失了。
夏老漢臉上的笑容僵住。
李月梅舀粥的手停在半空。
幾個哥哥嫂子都愕然地看向她,連最鬧騰的夏承忠都察覺到大人的異樣,乖乖閉上了。
夏思安目光轉向坐在斜對面的三蘇婉兒,遞去一個帶著深意和懇求的眼神。
蘇婉兒先是愣了一下,有些困惑。
小姑子這是有事所求嗎?
隨即,蘇婉兒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表示會配合。
夏思安開口;「我昨晚做了個夢,一個很長、很可怕的夢......」
她將手機里看到的,關於災荒蔓延、家人離散、減員的悲劇緩緩道出。
她沒有提錦州,只模糊了具體地名,但將那種絕望、飢餓、混亂和失去親人的痛楚描繪得淋漓盡致。
「......我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到處都是死人。」
說到這裡,她適時地停了下來。
飯桌上死一般的寂靜。
夏成武張大了嘴,手裡的饅頭掉在桌上都渾然不覺。
夏成岩眉頭擰成了疙瘩,眼神里全是震驚。
張氏和李氏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摟緊了身邊的孩子。
夏老漢臉上的興奮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就連早就知道要逃荒、但從未想過具體慘狀的李月梅,也聽得手腳冰涼,嘴唇微微顫抖。
半晌,李氏才幹笑著,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小、小妹,你就是太累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個夢而已,當不得真,別自己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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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太瘮人了吧!
往年也不是沒有乾旱過,應該不至於吧!
邊上一直沉默的蘇婉兒也開口:「說來也巧我。我前兩日也做了個類似的夢,夢裡也是兵荒馬亂,餓殍遍野......只是沒小妹夢得這麼詳細真切。」
說著,配合地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聰慧如小姑子,就是要這樣環環相扣,家人才更加容易相信她們兩個說的話。
這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如果說夏思安一人做夢還能說是巧合或是壓力太大,那連一向理智沉穩的蘇婉兒也做了類似的夢,這就由不得人不深思了。
飯桌上的氣氛更加壓抑。
沉默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李月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看著閨女,眼神複雜,「閨女,你的意思是.....?」
這個問題一拋出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在夏思安身上,帶著驚疑、恐懼,還有等待指示的茫然。
夏思安迎上眾人的目光,「我的意思是,府城...或許去不得了。至少,不能現在去,不能走我們原定的路線。在商量出穩妥的辦法之前,我們先暫時把家裡的陷阱加固一下,多存些水。爹,娘,我們仔細商量一下接下來的計劃。」
話剛說完,她就被娘拽著手離開堂屋。
然後老兩口,眼巴巴地看著閨女。
夏思安沒有再繞彎子,直接拋出了她思考了一夜的決定:「爹,娘,我仔細想過了。如果災荒真的會蔓延,天下將亂,那麼人多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地方。我們唯一的生路,是進深山,找一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直到亂世結束。」
「不行!」
李月梅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深山老林那是人去的地方嗎?野獸、毒蟲、迷路,哪個都能要了命!你爹年紀大了,孩子們還小,進去不是送死嗎?我絕不同意!」
夏老漢雖然沒立刻反對,但眉頭緊鎖,顯然也是極不贊同。
夏思安抿了抿嘴。
看來不拋出更重磅的消息,是無法說服他們的。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至親,壓低了聲音,嚴肅警告:「爹,娘,我昨晚夢到的,不只是災荒。還有兵禍!到處都是拿著刀的亂兵,燒殺搶掠,比災荒更可怕!到時候,別說府城,就是附近的村鎮,都難逃一劫!我們根本不知道哪裡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
「兵禍?」夏老漢倒吸一口涼氣,臉色也瞬間白了。
李月梅更是嚇得捂住了嘴。
對於普通農戶來說「兵禍」兩個字意味著家破人亡,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天下,真要亂了?」夏老漢的聲音乾澀。
夏思安重重地點點頭:「夢裡景象,慘不忍睹。我們若留在外面,要麼餓死,要麼死在亂兵刀下。只有深山,人跡罕至,才有可能避開這些禍事。我們在裡面找個有水源、能開墾點山地的地方,靠著之前囤的糧食和山裡的出產,未必不能熬過去!這是目前看來,唯一有可能活下來的路。」
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夏老漢李月梅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驚和掙扎。
進入深山,前途未卜危機四伏。
留在外面,按照閨女的說法,幾乎是十死無生。
時間一點點過去,只能聽到幾人沉重的呼吸聲。
最終,夏老漢:「罷了...罷了!安安說得對,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外面確實是死路一條。進山,好歹還有一線生機。」
他們家這種情況,進深山也不一定會咋樣。
只是他擔心自個兒和老大顧不上家裡這麼多人罷了!
李月梅看著老伴,再想想可能到來的兵災,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見爹娘終於被說服,夏思安懸著的心終落下。
她立刻安排道:「事不宜遲。爹對山里還算熟悉,明日一早,我們就先進山探路,尋找適合落腳的地方。娘,您和大哥、二哥在家,帶著嫂子們務必把家裡的院牆再加固,陷阱也多布置一些,以防萬一。等我們找到地方,安排好一切,擇機進山。」
屋內沉重的商議結束。
夏思安推門出來,還沒喘口氣,就被守在外面的三嫂輕輕拉住了衣袖。
蘇婉兒對她使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一前一後,穿過堂屋,來到了寂靜的後院。
她確定四周無人,這才壓低聲音,焦慮問道:「安安,你剛才在屋裡為何不提去錦州?我夢裡...我夢裡隱約看到,後來好像是村長帶著剩下的人,往錦州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