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面色不變，反問道：「三嫂，我們為什麼要去錦州？你夢裡的錦州，確定安全嗎？」
「我...」
蘇婉兒被問得一怔，蹙起秀眉，仔細回想了一下，隨即微微搖頭，」夢裡...很混亂，只記得是往那個方向逃。」
她哪敢說自己死在路上的事情。
現在的小姑子和夢裡的全然不一樣，她沒有必要把這事情講出來，徒增干擾。
「這就是了。我們並不知道錦州是否安全。它甚至更糟。村長帶著大家去，是因為他沒有更好的選擇，或者他得到了錯誤的消息。但我們不能把一家人的性命，押在一個不確定的目的地上。到了那邊，如果城門緊閉，或者裡面也是人間地獄，我們又當如何？到時候進退兩難，才是真正的絕境。」
蘇婉兒聽著夏思安有條有理分析的話，背脊漸漸升起一絲寒意。
被小姑子點破，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那點虛無縹緲的「夢境指引」，很可能將一家人帶入另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所以，與其去賭一個未知的『錦州』，不如我們自己創造一條生路。深山雖然艱苦，但至少主動權在我們自己手裡，只要我們準備充分，小心謹慎，活下去的希望，比跟著流民盲目亂撞要大得多。」
夏思安其實覺得，進深山，如果他們安排妥當的話，問題不會和想像中的那樣困難的。
畢竟，人對未知產生的恐懼比真實的恐懼更甚。
她看著小姑子那沉穩睿智的眼神，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信服。
「你說得對，是嫂子想岔了。深山！就深山吧！咱們一家人，在一起，總能熬過去。」
......
晌午。
蘇婉兒輕輕推開房門，只見夫君正臨窗而立，清瘦的側影上投下一片明亮，卻化不開他眉宇間那團緊蹙的濃雲。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曬得蔫頭耷腦的老槐樹上，眼神卻空洞，心神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蘇婉兒放輕腳步走過去，柔聲問道：「夫君，在想什麼這般出神？」
夏成文回過神，見是婉娘，掩不住眼底的憂慮：「沒什麼，只是隨意看看。娘子，你說...這天氣再這般旱下去，今年的秋闈...會不會受到影響？」
蘇婉兒心中瞭然，果然還是在憂心科考之事。
她沉吟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試探性地輕聲問道：「夫君，我是說如果...如果因為災情嚴重，朝廷為了穩定，不得已，將今年的秋鬧暫且取消了，你待如何？」
夏成文猛地轉過頭，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激動道：「寒窗十載，只為今朝！若真取消，我...我這些年的心血豈不...」
他話說到一半，看著婉娘平靜溫和的眼眸，後面的話哽在喉間，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肩膀也微微垮了下去。
科舉是他改變命運、光耀門楣的唯一途徑，也是他身為讀書人最大的執念，驟然聽到可能取消的消息，無異于晴天霹靂。
但，這份情緒，不應帶給婉娘。
蘇婉兒沒有立刻勸解，而是伸手輕輕撫平他因激動而微微皺起的衣袖。
待他情緒稍緩，她才緩緩開口：「夫君，你的才學，我深知。十年苦讀，滿腹經綸，這些是誰也奪不走的。科考固然重要，是鯉魚躍龍門的那道門檻，可躍過去之後呢？終究是要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如今這光景，百姓流離，餓殍遍野，不正需要真正有學識、有擔當的人嗎？我以為，真正的學問，不在於一紙功名，而在於能否在危難時護住家人，能否在亂世中存下濟世之心。若空有滿腹詩書，卻讓家人陷入險境，甚至...那才是真正的辜負所學。」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夏成文心中那扇被「功名」二字緊緊鎖住的門。
他怔怔地看著娘子。
是啊！若家都沒了，家人都不在了，他要這功名何用？
讀書明理，最終不就是為了讓身邊的人過得更好嗎？
蘇婉兒見他神色鬆動，繼續溫言道：「況且，這只是我的一個假設。即便今年真的無法開考，夫君的才學也不會因此埋沒。待到時局穩定，總有夫君大展才華之時。眼下，我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共同度過這場難關，比什麼都重要。爹娘年邁，侄兒侄女尚小，大哥二哥他們雖有力氣，卻少些謀算，這個家，正需要夫君你這顆定心丸呢。」
夏成文聽著娘子娓娓道來，焦躁、不甘和失落，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責任感所取代。
他反手握住蘇婉兒的手，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眉間的褶皺終於緩緩平復，眼神也重新變得清明。
「婉娘說得對，是我想左了。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護得家人周全，方是男兒立世之根本。功名...且隨它去吧！」
......
夏家的決議一旦做出，便沒有絲毫拖延。
當天下午，整個夏家高速運轉起來。
李月梅一掃之前的憂懼，指揮著：「老大，你帶老二再去後山砍些硬實的荊棘條回來，要帶刺的那種，越多越好！
老二家的，你去把庫房裡那些用不上的破銅爛鐵、碎瓷片都找出來，鋒利點的都挑出來！
老三家的，你心思細，帶著老大家的把之前剩下的那些黑面都和了，熬成黏糊的漿子，待會兒有用。老三，你別愣著，去幫你大哥搭把手！」
幾個兒子兒媳被李月梅指揮得團團轉，卻沒有絲毫怨言，每個人都面色凝重，動作麻利。
夏成武和夏成岩立刻扛著柴刀往後山走去。
李月梅自己則拿著夏思安畫的陷阱圖紙，眯著眼睛仔細研究，時不時指著院牆內外，對忙碌的兒孫們發出指令：「這裡，對，挖深點，底下埋上尖竹籤！牆頭，對，用和好的黑麵漿把碎瓷片給我牢牢粘上去，一顆都不許漏！荊棘條編密實點，對，就這麼繞著牆根給我鋪滿了。」
遇到看不到的，就找老三一起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