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如同在滾油里潑了冷水，村里頓時炸開了鍋，
「現在收？這穗子還青著呢！」
「太早了吧！還有一個月呢！村長這是糊塗了？」
「不收咋辦？你看那樣子，還能等來雨嗎？」
有人抱怨，有人猶豫，也有人覺得有理。
但不管怎麼說，村長的話還是起了作用。
尤其是一些像夏家一樣，家裡存糧不多、心裡早就發慌的人家，當天下午就拿著鐮刀下了地。
有了帶頭的，觀望的人也就漸漸動了起來。
畢竟，誰也不敢拿最後那點活命的指望去賭。
夏老漢李月梅從村長家出來不到半日。
張寡婦就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角落裡聽到了風聲，添油加醋地傳揚開來。
她挎著個空籃子，在井邊遇到幾個同樣愁眉苦臉的婦人，立刻神秘兮兮地湊過去，壓低嗓門道：「哎，你們知道為啥村長突然讓咱們提前收糧不？」
見幾人搖頭，她撇撇嘴，帶著幾分酸意和篤定說：「是老夏家！老夏和他婆娘上午去找的村長，攛掇著村長讓大家趕緊收呢！」
「老夏家？他們為啥啊？」有人不解。
「為啥？」
張寡婦嗤笑一聲，翻了個白眼，「你們想想，他們老夏家年前就把那十幾畝早地給賣了！如今他們家沒地，地里收成好壞跟他們有啥關係？我看啊，就是見不得別人好。自己家沒指望了，就巴不得大家都跟著一起倒霉，提前收了這點癟穀子，到時候交稅都不夠，看大家笑話唄！」
「怪不得呢！我說村長怎麼突然下這命令。」
「老夏家今年是掙了錢，穿綢緞了，就看不上咱們這些土裡刨食的了！真是壞心眼啊！自己不吃米，也不讓別人安生吃飯。」
這些充滿惡意的揣測和流言，在焦躁不安的村民中迅速傳播開來。
原本一些聽了村長的話，猶豫著要不要動手的人家，此刻也堅定了念頭——不收！
絕不能上了老夏家的當！
說不定過兩天就下雨了呢？
因此，儘管村長發了話，最終真正動手搶收的人家，連三成都不到。
大部分人家還是抱著僥倖心理，守著那點可憐的青苗，盼望著奇蹟降臨。
村長打著鋤頭從地里回來，聽到婆娘轉述的這些風言風語，氣得把鋤頭往院牆根一摔，罵道：「放他娘的狗屁！老夏兩口子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村長媳婦一邊給他遞上水瓢，一邊蹙眉道：「他爹，你也別光生氣。現在村里都這麼傳。咱們家還收不收？要是收了，最後沒事，咱家這糧食可就虧大了，還得跟著挨罵。」
村長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涼水，用袖子擦了擦嘴，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悶著頭不說話。
他心裡也天人交戰。
提前收割，意味著放棄那微乎其微的、讓糧食更飽滿一點的希望，損失是實實在在的。
而且，如果最終證明是虛驚一場，他這個村長肯定會威信掃地。
但是...
村長想起老夏家這一年的變化，從差點過不下去，到如今日子紅火，那安丫頭更是像開了竅似的，搗鼓出生意，帶著全家越過越好。
這夏家，似乎真的有點不一樣的氣運。
村長：「我琢磨著，老夏家不是那起子黑心腸的人。他們沒必要騙大家，騙咱們對他們有啥好處？平白得罪一村子人？我總覺得，他們可能是知道了點啥，或者。真有什麼預感。這年頭，邪乎事還少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家，收！」
村長媳婦看著自家男人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便不再多言。
「行，聽你的。我這就叫老大老二拿傢伙，下地！」
於是，在大部分村民的觀望、質疑甚至嘲諷中，村長村長一家，成為了頂著流言開始搶收的人家之一。
另一邊，蘇婉兒心裡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她尋了個藉口，立刻趕回了娘家。
見女兒急匆匆回來，臉色凝重，蘇母仔細詢問緣由。
蘇婉兒不敢提小姑子的夢，只說是夫君觀察天象，覺得近期可能有大災禍。
她拉著娘的手，「娘，爹，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家那幾畝地，現在收了是虧些，但總比到時候顆粒無收強。萬一真出事，想哭都來不及！」
蘇父捻著鬍鬚，沉思片刻。
他對自己女婿向來信重，也知道親家不是無的放矢的人。
再看女兒這焦急的模樣，不似作偽。
蘇父當機立斷：「好！聽你們的，咱們收！」
當下便拿出銀錢，雇了兩個短工，連同自家人，立刻下地搶收。
孫家動作迅速，倒也沒引起太多人注意。
張秀娟也抽空回了趟鄰村的娘家。
張家是地道的莊戶人家，老實巴交。
張秀娟把婆婆和公爹的話原樣轉達。
張父張母雖然心疼地里那點還沒長成的莊稼，但想著親家不會胡亂說話，加上女兒一再保證這件事情靠譜，便也咬咬牙，招呼著兒子媳婦，開始動手收割。
輪到李小美回娘家時，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她一進娘家門，就見李大強蹺著二郞腿在院裡乘涼。
劉氏在一旁嘀嘀咕咕地納鞋底。
爹娘正在收拾農具，似乎也準備下地看看。
李小美趕緊把婆家讓提前收糧的話說了。
話還沒說完，李大強就嗤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道：「姐，你是不是在夏家待傻了？他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現在收？這青黃不接的，收上來夠幹啥？餵雞啊！我看就是夏家自己沒地，看咱們有收成眼紅，故意使壞！」
劉氏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大姑姐，你可別被忽悠了。村里人都說了，夏家沒安好心！咱們可不能跟著犯傻！」
李父李母原本還有些猶豫，被兒子兒媳這麼一說，也動搖了。
李母拉著李氏的手，為難道：「閨女，不是爹娘不信你，可這...這也太早了點。再等幾天，說不定就能多打幾斗糧呢？」
李小美氣得胸口發堵，提高聲音道：「爹，娘！我婆家是那樣的人嗎？萬一真像說的，來把火，咱們家喝西北風去啊？」
一向穩重不喜歡冒險的小姑子，都開口干預這件事情，肯定是有大問題。
聽小姑子說的話肯定是沒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