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後,夏老漢並沒有立刻安排休息。
「這深山老林,不比村里。晚上,得有人醒著。」
一句話,讓原本還有些細微交談聲的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林間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我的意思是,每家出兩個人,輪流守夜。一個時辰一換班。柳家、蘇家,守前半夜的子時;張家和我們夏家,守丑時......守寅時到天亮。守夜的人,精神必須打足,耳朵要靈,眼睛要亮!不僅要防著可能溜達過來的野牲口,更要提防有沒有不懷好意的人,循著痕跡摸上來。」
最後這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沉。
是啊,這災荒年月,人,有時候比野獸更可怕。
沒有人提出異議。
柳叔第一個響應,「夏老哥考慮得周到,是該這樣!我家我和鐵柱守子時,沒問題!」
老陳家的大兒子陳來福也立刻接口:「聽夏叔的,我和我家老二守。」
......
爬了一天的山,大家都累得不行!
基本上都是倒頭就睡~
所幸,今晚是個安穩夜。
次日匆匆收拾後,一伙人又跟上夏家的步伐趕山路。
經過又一個上午的艱難跋涉,隊伍里無論是人還是牲口,都已顯露出濃重的疲態。
汗水浸濕了衣衫,沉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夾雜著牲口不時發出的、帶著不滿意味的響鼻。
原本還算整齊的隊伍,此刻也拉得鬆散了許多,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開。
「娘...我走不動了,腳好痛。」張家的小草,今年剛滿五歲,小臉憋得通紅,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死死拽著娘的褲腿,小小的身子幾乎要掛在她腿上。
她這一開頭,像是點燃了引線。
旁邊陳木匠家的小孫子,也不過四歲年紀,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帶著泥的小手胡亂抹著眼淚,蹬著腿哭喊:「爺爺,抱!要爺爺抱!我不走了!哇~」
緊接著,隊伍里另外兩三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也被傳染了,此起彼伏地嚷起來:
「爹,背背我...」
「娘,我餓,我腳酸...」
孩子們的哭聲和要賴聲,讓整個隊伍的氣氛更加焦躁。
大人們本就疲憊不堪,被孩子這麼一鬧,更是心力交瘁。
小草娘彎腰想把小草抱起來,身子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徐婆子看著坐在地上撒潑的孫子,忍不住低聲呵斥:「哭什麼哭!就你累?誰不累!快起來走!」
這一吼,非但沒止住哭,反而讓孩子哭得更凶。
一時間,勸慰聲、呵斥聲、孩子的哭鬧聲......
走在前方的夏老漢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處被茂密藤蔓半遮掩的山壁,「到了。」
眾人精神一振,哭鬧聲也戛然而止,順著指引望去。
撥開垂落的綠藤,一個約莫兩人高、向內延伸的黑黢黢洞口顯露出來。
這就是夏老漢平日裡進山打獵時常歇腳的山洞,也是他們此行預定的第一個重要落腳點。
山洞入口處還算乾燥,隱約能看到裡面有人工修葺過的痕跡,地面相對平整。
這山洞並不算特別寬敞。
若是夏家自家二十口人,勉強能容納,但如今隊伍有八戶人家,上百人,是決計塞不下的。
不需要任何人開口,其他幾戶人家非常自覺地停下了向洞口靠近的腳步。
柳叔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夏老哥,你們家人多,快進去歇歇腳,這地方我們就不往裡擠了。」
王嬸子也連忙擺手:「對對,我們在外面找個平坦地方歇息就成,這山洞是你們常來的,合該你們用。」
其他幾戶也紛紛附和,沒有任何人臉上露出不滿或爭搶的神色,反而都是一種理所應當的表情。
這份自覺和體諒,反倒讓夏家人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李月梅看了看自家這一大幫子人,又看了看洞口外那些面帶疲憊卻主動退讓的鄉親,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
夏老漢眉頭微蹙,顯然也在權衡。
夏思安目光掃過洞口外那些帶著孩子的婦人,以及幾個年紀尚小的娃娃,有了決議。
「爹,娘,各位叔伯,我看這樣吧。這山洞畢竟地方有限,讓所有人都進去不現實。但孩子們和各家身子弱些的嬸娘、嫂子,走了一上午山路,實在辛苦。不如就讓她們帶著孩子進洞裡休息,那裡頭遮風蔽日,也乾爽些。其他人和叔伯們,就在這山洞附近找地方紮營歇晌,如何?」
這個提議,既照顧了最需要休息的婦孺,又避免了夏家獨占山洞的尷尬。
話音一落,洞口外的眾人眼睛都亮了起來。
誰不心疼自家走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和媳婦?
許婆子第一個拍大腿:「安丫頭這主意好!就讓娃和他娘進去歇歇。」
柳叔也連連點頭:「是這個理兒!是這個理兒。咱們大老爺們皮糙肉厚,在哪兒不能躺會兒!」
眾人紛紛贊同。
夏老漢沉聲道:「就按安安說的辦。老婆子,你帶著兒媳和孩子,招呼著各家的女人和孩子進洞裡安置。老大,老二,你們帶人在附近找地方,把咱們的油布支起來,弄個涼棚,男人們就在外面歇。」
李月梅也鬆了口氣,連忙招呼著各家的婦孺:「來來,都快進來,裡頭涼快。」
還是閨女主意正啊!
很快,隊伍便高效地行動起來。
而男人們則在夏家兄弟的帶領下,在山洞旁找了處相對平坦、林木稀疏的地方,再次支起油布,搭建起臨時的遮陽歇腳處。
夏家晚飯是簡單的糙米粥配肉乾,趕了一天的路,得吃好些。
就在大家準備動筷的時候,夏思安抱著一個不大的陶罐走了過來,身後跟著的夏含秀和夏含華,則抱著好些個洗淨的竹筒。
「秋日乾燥,趕路辛苦,我這兒弄了點蜂蜜水,大家分著潤潤喉。」
說著,夏思安便和侄女們一起,給家裡每個人,都分發了一竹筒蜂蜜水。
蜂蜜在這年頭可是金貴東西,尤其是在這災荒的時候,更是稀罕物。
大家小心翼翼地喝著,那清甜的滋味從喉嚨滑入,真的將一日的乾渴和疲憊都沖刷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