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也分到了一竹筒。
她握著那微涼的竹筒,卻沒有立刻喝。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不遠處娘和大嫂她們的方向。
娘身體一直都不好,有咳嗽的老毛病,尤其是到了這秋冬季節,更是咳得厲害。
剛才分發蜂蜜水的時候,她就聽見了娘那邊傳來的、壓抑著的低咳聲。
這蜂蜜水清甜潤喉,不正適合她嗎?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升起:把這筒水給娘送去。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層擔憂壓了下去。
這蜂蜜是夏家拿出來的,是小姑子的一片心意,分給自家人是情分,可她若是轉頭就送回了娘家...
這算怎麼回事?
大嫂的娘家也在這隊伍里。
若是她開了這個頭,大嫂會不會也想送回娘家?
到時候,婆母會怎麼想?
蘇婉兒捏著竹筒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裡天人交戰。
送,還是不送?
她低著頭,眼神閃爍,時不時偷偷瞟一眼正在安靜喝水的婆母,欲言又止。
李月梅何等精明的人,早就將老三媳婦那坐立不安、頻頻望向蘇家的模樣看在了眼裡。
她不動聲色地喝著自個兒竹筒里的蜂蜜水,耳邊也確實聽到了從蘇家那邊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這老三媳婦,孝順是好的,就是有時候想得太多。
眼看蘇婉兒那副糾結得快要把竹筒捏碎的樣子,李月梅放下手裡的竹筒,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自家人都聽見。
「這蜂蜜水,既然分到了你們各人手裡,那就是你們自個兒的東西了。是想現在喝,還是留著,或是想給誰,都是你們自己的事,家裡不管。不過,東西就這一份,給了別人,自己沒了,也別想著再到安安那裡討第二杯。咱們夏家,做事得有個分寸。」
這話說得明白極了。
東西給你了,處置權在你。
蘇婉兒一聽,臉上「唰」地一下就紅了,火辣辣的。
婆母這話,分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卻非但沒有點破責備,反而給了她一個光明正大行事的機會。
這台階遞得又准又穩。
她心裡又是羞愧,又是感激,連忙低低地應了一聲:「娘,我曉得了。」
當下,蘇婉兒也顧不得喝那蜂蜜水了,站起身,拿著竹筒,有些侷促又有些急切地朝著蘇家休息的地方走去。
蘇母正靠坐在洞岩,用手捂著嘴,壓抑地咳嗽著,臉色有些蒼白。
大嫂正在一旁收拾,臉上也帶著愁容。
「娘。」蘇婉兒走到近前,輕聲喚道。
蘇母抬起頭,看到是婉娘,勉強笑了笑,「是婉娘啊,吃過了?」
蘇婉兒在她身邊蹲下,將手裡的竹筒遞過去,「吃過了,娘,這是家裡剛分的蜂蜜水,清甜潤喉的,您快喝點,壓壓咳嗽。」
蘇母一看那竹筒,連忙擺手,「這怎麼行!這是親家給你們的,金貴東西,我個老婆子喝它做什麼?你快自己喝,走一天路了。」
她不想因為自己讓閨女難做。
蘇婉兒看著娘憔悴的面容和那拒絕的姿態,心裡一酸。
她知道母親在顧慮什麼。
蘇婉兒將竹筒又往前遞了遞,「娘,您就喝吧!這水是婆母准許我拿過來的。她說了,分到我們手裡的,就是我們的,自己處置。」
蘇母還是有些猶豫:「這...」
一旁的大嫂見狀,也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勸道:「娘,既然是婉娘的一片心意,親家母也點了頭,您就喝了吧。您這咳嗽了一路了,聽著都難受。喝點甜的潤潤,興許能好些。」
她看出小姑子是真心的,也心疼婆母。
蘇婉兒趁勢將竹筒塞到母親手裡,「娘,別推辭了。我的身子,經過這一年多調養,早就大好了,底子厚實著呢,不差這一口甜水。倒是您,咳得厲害,這才更需要潤一潤。您喝了,閨女心裡才踏實。」
這一年來,她的身體確實比以往好了很多。
家裡吃得好,調理身體的藥也沒停過。
蘇母看著閨女殷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手裡那筒清澈的蜜水,終究是沒再推辭。
她顫抖著手,將竹筒湊到嘴邊,小心地喝了一口。
溫潤清甜的液體滑過乾澀發癢的喉嚨,帶來舒適感,那一直蠢蠢欲動的咳意似乎真的被壓下去了一些。
她又接連喝了幾口。
蘇母放下竹筒,長長舒了口氣,感覺胸口都順暢了不少。
蘇婉兒又和娘、大嫂說了幾句話,這才起身返回夏家營地。
她看到婆母李月梅正平靜地收拾著東西,走過去,低聲又誠懇地說了一句:「娘,謝謝您。」
李月梅手上的動作沒停,淡淡道:「謝什麼,一碗水的事。趕緊收拾收拾,一會兒天就黑透了。」
蘇婉兒應了一聲,心裡卻暖融融的。
這不僅僅是一碗水的事,這是婆母給的體面、理解。
......
連續四天的跋涉,讓這支小小的隊伍每個人都飽嘗了艱辛。
山路崎嶇,荊棘遍布,即便有夏老漢等人輪流開路,行進的速度也快不起來。
沉重的行李,擔驚受怕的心情,隊伍里早已沒了最初的些許喧鬧,只剩下沉默的步履、沉重的喘息,以及孩子們偶爾因疲憊而發出的細小嗚咽,旋即又被大人低聲安撫下去。
然而,第四天傍晚,夏老漢撥開一片極其茂密的、幾乎與人等高的灌木叢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瞬間屏住了呼吸。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極為開闊的腹地。
首先吸引眾人目光的,便是那巨大的山洞。
洞口遠比之前歇腳的那個要大上數倍,幽深寬敞,看起來足以輕鬆容納他們這上百口人。
更讓人激動的是,就在山洞前方不遠處,一條不足一米寬的小溪正潺潺流淌著,溪水清澈見底,在夕陽下閃爍著粼粼波光!
水!是活水!
這對於已經好幾天只能用皮囊里省著喝水的眾人來說,簡直是天降甘霖!
不僅如此,與之前幾天沿途所見樹木日漸枯黃凋零的景象不同,這處或許是因為有水源滋養,周圍的樹木竟還頑強地保留著不少綠意。
雖然談不上鬱鬱蔥蔥,但那點點綠色在漫山遍野的枯黃中,已然是無比珍貴的生機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