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的落成給月亮坳的生活按下了一個穩固的基座,接下來的重心,便毫無懸念地轉向了更為迫切的生存議題:儲備過冬的物資。
秋意漸濃,山風一日涼過一日,樹梢的葉片已掉了大半,露出疏朗的枝幹。
所有人都清楚,必須在第一場雪封山之前,攢夠足以支撐漫長寒冬的食物和柴火。
夏老漢再次召集了各家當家人。
防禦工事讓大家有了底氣,但狩獵和採集的範圍,依舊被嚴格限定在圍牆之外、目力所及,並且相對熟悉的區域。
狼群的威脅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雖未落下,卻無人敢忘。
「糧食咱們還有一些,肉也得熏制更多,野菜、山菌、野果,能存放的,多多益善!漢子們,每家出一到兩個,跟我和老大進山,主要打些小型的獵物,野兔、山雞,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獐子的蹤跡。女眷們,也是每家出一到兩個,跟著我老婆子,在附近山坡、林子裡,找能吃的、能存的!」夏老漢現在儼然變成了月亮寨的寨主,很多事情,都主持大局。
分工明確,效率至上。
於是,每日清晨,厚重的木門在嘎吱聲中開啟,兩隊人馬便會魚貫而出。
一隊以夏老漢、夏成武為首,帶著十二個精壯漢子,手持武器,沒入晨霧瀰漫的山林。
另一隊則以李月梅為核心,帶著十四個婦人,提著籃子、背著背簍,走向溪流旁、山坡上那些相對安全的採集點。
夏思安自然選擇了加入女眷的隊伍。
她並非不信任娘和嫂子們的經驗,而是心頭那股關於狼群的不安始終未曾消散。
夏思安總覺得,那些綠油油的眼睛並未真正遠離,它們只是在等待,等待一個鬆懈的時機。
混在女眷隊伍里,她既能幫忙,也能多一份保障。
圍牆之內,則留下了另一番景象。
近三十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以及像徐婆子這樣年邁或體弱的婦人,成了「留守部隊」。
起初幾天,孩子們簡直把這圍牆內的天地當成了新的樂園。
空地上追逐打鬧,玩著「打仗」、「抓石子」、「跳房子」(夏思安隨口教的),吵嚷聲幾乎要掀翻山谷。
蘇母和林郎中媳婦喊得嗓子冒煙,也只能勉強維持著不讓他們靠近大門和危險的角落。
孩子們瘋跑了一陣,都有些累了,三五成群地坐在空地邊的石頭上、木料堆上喘氣。
夏含秀和夏含華沒有參與打鬧,而是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兩人拿著一根樹枝,在平整的泥地上寫寫畫畫。
「秀秀姐,這個字念什麼?」三妮指著地上一個複雜的字問。
「這個念『安』,安寧的安,也是我小姑名字里的安。」夏含秀認真地教著。
她們的聲音不大,卻吸引了不少孩子的注意。
不少孩子都好奇地圍了過來,看著地上那些彎彎曲曲、他們完全看不懂的符號。
「秀秀姐,你們在畫啥呀?」三虎瓮聲瓮氣地問。
「我們在認字。」夏含華抬起頭,有些自豪地說。
「認字?認字有啥用?能當飯吃嗎?」二寶撓撓頭。
這時,蘇家那個平日裡有些沉默寡言的十一歲孩子蘇文,也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字,輕聲糾正道:「秀秀,你那個'安』字,右邊那一捺要再長一點。」
說著,他也拿起一根樹枝,在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個「安」字,比夏含秀寫的還要規範好看。
這一下,孩子們更驚奇了
「蘇文哥,你也會認字?」
「你們都會啊?」
夏含秀點點頭:「我小姑教的,我三叔是秀才。」
蘇文也微微頷首:「爺爺自幼教導。」
看著秀秀姐和蘇文哥能寫出他們看不懂、說出意思的「字」,一種莫名的羨慕和好奇在孩子們心中滋生。
在他們有限的認知里,能認字、寫字,那是鎮上學堂里先生和那些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才會的事情,是了不起的本事!
「秀秀姐,蘇文哥,你們...能教教我們嗎?」大妮怯生生地開口。
其他孩子雖然嘴上不說,但眼神也緊緊盯著地上那些字,屁股不自覺地往那邊挪了挪。
幾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猶豫。
她們自己也是初學,怕教不好。
蘇文則看了看周圍那些渴望的小臉,又想起爹平日「達則兼濟天下」的教誨(雖然現在窮得只剩幾本書),便點了點頭:「教你們認幾個簡單的字,倒也無妨。」
於是,一場由孩子自發組織、最原始的啟蒙教學,就在這月亮坳的空地上,悄然開始了。
蘇文和夏含秀以及夏含華成了主要的「小先生」。
蘇文年紀大些,跟著爹學的也多,負責教一些更複雜的字,比如「山」「水」、「木」、「人」......
夏含秀和夏含華則負責教一些簡單的數字和日常用品的名字,比如「一、二、三」、「米"、「肉」......
沒有筆墨紙硯,大地就是最好的黑板,樹枝就是唯一的筆。
孩子們圍坐一圈,聽得津津有味,跟著「小先生的筆畫,用樹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模仿。
就連最坐不住的四虎和小寶,此刻也屏息靜氣,努力地想把手裡的樹枝控制好,寫出一個像樣的「一」字。
蘇母和林郎中媳婦看到這一幕,驚訝得不行。
蘇母更是悄悄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沒想到,在這與世隔絕的山谷里,孫子所學的東西,竟然以這種方式發揮了作用。
從那天起,孩子們瘋玩打鬧的時間明顯減少了。
每天,總有一段時間,他們會自發地聚集起來,跟著蘇文和夏含秀、夏含華認字、寫字。
空地上不再是單純的嬉鬧,多了幾分專注和琅琅的誦讀聲。
其他人家的大人勞作歸來,看到自家那平日裡只會掏鳥窩、攆兔子的皮小子,居然能像模像樣地在地上畫出幾個字,還能說出念什麼,一個個都驚喜交加,對夏家和蘇家讚不絕口。
「哎呀!夏老哥,你們家安丫頭可真是...真是送子觀音還送文曲星啊!連帶著你家女娃都這麼有出息!」
「蘇先生,您家教真好!瞧您家小公子,多有先生樣兒!」
柳叔更是拍著自家四虎的腦袋,「嘿!沒想到我老柳家,還能出個會認字的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