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晚飯時，夏思安瞥見大嫂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擺著個大木盆，手裡仔細清洗著什麼。
那東西~不是榛蘑？
夏思安眼睛一亮，揚聲問道：「大嫂，你們撿到秦蘑了？」
這蘑菇，可好吃了。
家裡也好久沒做小雞燉蘑菇了。
張秀娟聞聲笑了笑，剛要回答，旁邊正在晾曬衣服的李小美快人快語地接過了話頭。
「小妹，這可不是榛蘑，這是草榛蘑！你看，榛蘑顏色更黃亮些，菌蓋厚實，香味也濃。這草榛蘑呢，顏色發褐，菌柄細長些，味道也清淡點。」
張秀娟拿起一朵洗好的草榛蘑，又指了指旁邊簸箕里晾著的另一種顏色更鮮黃的蘑菇：「小妹，那個才是正宗的榛蘑，是前兒你大哥在松樹林裡發現的，不多，就得了這麼一小捧。這兩種都長在松樹根附近，但榛蘑難找，草榛蘑倒是常見些。」
夏思安湊近仔細看了看，果然發現了區別。
恍然道：「原來還有這講究！我只記得榛蘑燉湯極鮮，特別是和小雞一起燉，那味道~」
說著，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腦海里已經浮現出金黃濃稠的雞湯里翻滾著嫩滑雞肉和吸飽湯汁的蘑菇的畫面。
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這小年的晚上，若能吃上一鍋熱騰騰、香噴噴的小雞燉蘑菇，那才叫圓滿！
她心裡立刻有了主意，「娘，我想用咱們家的雞，配上這榛蘑，做個小雞燉蘑菇！」
李月梅哪裡捨得拒絕。
更何況，這小雞燉蘑菇聽著就饞人。
「成！就依你。老二家的，去雞窩裡挑只最肥的野雞抓來！老大，你去王嬸子家再多換點榛蘑回來。」
夏成武應聲而去，很快就帶著一小包榛蘑回來了，臉上帶著笑：「王嬸子聽說小妹要做小雞燉蘑菇，非要再多給些，說讓咱們吃個夠本，還是我好說歹說才按商量好的分量拿的。」
食材齊備，灶房立刻熱火朝天地忙活起來。
夏成武負責殺雞煺毛，夏成岩幫著劈柴燒火。
李月梅則親自掌勺，準備烹製幾個拿手菜。
夏思安自然是小雞燉蘑菇的主力。
她先將那隻肥嫩的母雞剁成均勻的小塊，用清水反覆沖洗乾淨，瀝乾水分。
接著，將榛蘑用溫水泡發。
大鐵鍋燒熱，下入豬油，待油化開燒熱，放入蔥段、薑片、幾粒花椒和一顆八角煸炒出撲鼻的香氣，然後倒入雞塊，大火快速翻炒。
「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夏思安一邊念叨著，一邊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雪不知何時停了。
堂屋裡，飯桌上面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正中便是那一大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小雞燉蘑菇。
夏老漢百感交集，端起面前那碗用新陶杯盛著的、閨女拿出來的酒，「來！都端起碗！今兒是小年，咱們在山谷里的第一個年。沒想到，今個兒，咱們不僅在這月亮坳安了家，還能有這樣一桌豐盛的飯菜。這日子，有奔頭！咱夏家，往後會越來越好！幹了！」
夏思安一怔，便宜爹什麼時候這麼能說會道了。
兩年前......
「幹了！」所有人都舉起碗。
孩子們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舉起裝著蜂蜜水的小陶碗，清脆的碰撞聲響起。
......
下雪了。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正經大雪，不同於昨日小年那細碎的雪沫，眼前的雪花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月亮坳。
遠山、近樹、洞頂全都失去了原本的輪廓。
天空是那種朦朧的灰白色，天地間萬籟俱寂，唯有雪落下的簌簌聲。
就連夏家的小庭院前，也積了足有半尺深的雪。
「好大的雪！」夏思安驚喜地低呼一聲，裹緊了身上那件用新棉絮做的靛藍色襖子。
這是前些日子娘緊趕慢趕給她做出來的。
她踏出房門，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夏思安正站在院子裡，深吸著那帶著雪味的清冷空氣，欣賞著這銀裝素裹的山谷美景。
邊上是蘇婉兒帶著笑意的聲音：「可不是麼，一開門，差點晃了眼。這雪下得可真厚實，看來咱們月亮寨這個冬天，是少不了雪了。」
夏思安見蘇婉兒也穿著新棉襖，手裡端著個小小的笸籮，裡面是些烤好的栗子。
「三嫂，這景致多好！」
蘇婉兒走到她身邊，將笸籮放在石桌上，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感嘆道：「是啊！往年在村里，一下雪就愁，路難走，柴火濕漉漉的點不著，凍得人直哆嗦。可現在看著這雪，心裡反倒踏實得很。」
「這個倒是~」夏思安有一句沒一句地接著。
作為南方人，她對雪是有執念的！
今年對他們家而言，是個好年。
柴米油鹽，啥都不缺！
家裡的柴火都堆到了庫房門口，人人都能穿上新衣，厚實的棉被......
蘇婉兒心裡很踏實。
想起夢中逃荒路上，一家人擠在破廟裡，裹著僅有的幾床又硬又薄的舊棉被，凍得瑟瑟發抖，看著外面的大雪，只有絕望。
而現在，再大的風雪，似乎也成了可以欣賞的景致。
「得虧爹娘和哥哥們有遠見，秋日裡就備足了料。」夏思安由衷地說，彎腰捧起一捧乾淨的雪，看著那晶瑩的六角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
「是啊！咱們這個冬啊，算是能過得舒舒服服了。」蘇婉兒抓起一把栗子，遞給夏思安一些，自己也吃了起來。
兩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閒話。
忽然，一陣更加響亮的「嘎吱嘎吱」踩雪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孩子們興奮的尖叫。
「小姑！小姑！下大雪啦！」
「三嬸！看我的雪球！」
「學堂放假啦！可以堆雪人啦！」
......
以夏承忠為首的幾個侄子侄女，呼啦啦地從屋裡沖了出來，一個個穿著厚墩墩的棉襖棉褲，戴著兔皮帽子，臉興奮得紅撲撲的，徑直就朝著夏思安和蘇婉兒圍了過來。
小年那一天開始，學堂也放了假，大家要開始貓冬了，等開了春再上學。
這下可好了，這群孩子算是徹底撒了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