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毫無主見的應聲蟲

  夏思安接過話，目光掃向孩子們，「這就對了！那麼，我們再來看看具體怎麼做，才能更好地達到這個終極目標。比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夏夫子講解的是要愛惜身體，這是對的。但孩子們可能會想，那我是不是就不能跑不能跳，怕受傷了？其實，這句話更深的意思是，我們要有健康的體魄，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不輕易讓自己陷入危險。一個強壯、健康的孩子，才能更好地為父母分憂，將來支撐門戶。所以，該鍛鍊要鍛鍊，但要知道分寸，不逞強冒險。這叫孝之始也，是基礎。」

  孩子們聽得眼睛亮了起來，紛紛點頭。

  「再比如，『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這是教導我們要恭敬、勤快。但這是不是意味著，父母所有的命令，無論對錯，我們都必須立刻、無條件地去執行呢？」夏思安拋出一個尖銳的問題。

  夏承志立刻喊道：「不是！小姑說過，要是錯的，要想辦法勸！」

  夏承忠也點頭：「對！明明不對還去做，那是害人害己！」

  夏成文眉頭又皺了起來，想要反駁。

  夏思安知道他誤會了，搶先一步，「夏夫子，您看，孩子們並非不懂恭敬。他們的意思是，當父母的指令可能帶來不好的後果時，作為子女，是有責任去提醒、去勸阻的。這並非頂撞，而是更深層次的負責和關愛。試想，若父母在盛怒之下做出錯誤決定，子女明知是火坑還往裡跳，這難道是孝嗎？這恐怕是陷父母於不義啊。《孝經》里不也說要『諫諍』嗎？『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

  夏成文頓時語塞。

  他熟讀經書，自然知道這一章，只是以往授課，更強調順從，對「諫諍」往往一筆帶過。

  夏思安趁熱打鐵：「所以，真正的孝順，不是盲從。而是在恭敬的態度下，保持自己獨立的思考和判斷。父母說得對，我們心悅誠服地去執行；父母可能考慮不周或者有誤時，我們要想辦法，用他們能接受的方式去溝通、去建議。這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氣。但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家庭走上錯誤的道路，這才是對父母、對家庭真正的大孝。

  夏夫子講授的，是聖人的大道理，是『道』，告訴我們孝的方向和根本。而我跟孩子們講的，更像是『術』，是在實際生活中，如何靈活地、有智慧地去踐行這個道，既要尊重父母，也要愛護自己，還要有獨立判斷的能力。兩者並不矛盾，反而是相輔相成的。」

  一番話下來。

  不僅孩子們茅塞頓開，連連點頭，就連夏成文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這個妹妹，對「孝」的理解竟然如此深刻和通透。

  在理解其精髓的基礎上，提出了更符合人性、更具操作性的踐行方式。

  

  這一點上，顯然他做得沒那麼好。

  良久，夏成文對著夏思安，也對著下面的孩子們鄭重地拱了拱手：「聽妹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是為兄之前授課，過於拘泥字句，未能闡發其深意了。孝道，確非一味順承，諫諍亦是孝之重要一環，獨立思考更是立身之本。今日，受教了。」

  夏思安連忙還禮：「夏夫子言重了，我們只是互相探討。孩子們年紀小，需要您這樣的夫子打好根基，明白大義。我只是在他們困惑時，幫著從另一個角度梳理一下而已。」

  ......

  夜色漸濃。

  夏成文臉上還帶著白日裡在學堂與妹妹「論道」後的沉思神色，眉頭微蹙，似乎仍在反覆咀嚼那些話語。

  蘇婉兒見他回來這般模樣，關切地問：「怎麼了？可是學堂里孩子們又淘氣了？」

  夏成文搖搖頭，將下午妹妹來到學堂，與孩子們一起探討「孝道」的前後經過，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蘇婉兒聽著，起初是驚訝，後來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聽到最後，更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打趣道：「哎喲，咱們家這位小姑奶奶，可真是了不得！這嘴皮子利索的，連你這正經的秀才公都給問住了？」

  夏成文被娘子打趣，臉上有些掛不住，無奈道：「婉娘，莫要取笑。我並非被問住，只是...只是覺得小妹所言，雖看似離經叛道，細思之下，卻又不無道理，甚至補足了我以往授課未曾深思之處。這心中一時紛亂，難以平靜。」

  見他確實困擾，蘇婉兒收斂了笑意，認真地看著他，柔聲道：「夫君，我倒覺得，安安說得在理。」

  她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讀書人常講『學以致用』。這聖人的大道理，好比是藥材方子，告訴咱們要治什麼病，用什麼藥性。可具體到每個人身上，體質不同，病情輕重也不同，哪能全都照著一個方子抓藥，不分青紅皂白地灌下去呢？弄不好，良藥也成毒藥了。」

  這個比喻淺顯而深刻，夏成文不由得點了點頭。

  蘇婉兒繼續舉例，「就拿咱們身邊事來說。若是爹娘節儉，捨不得吃穿，咱們做子女的，是該一味順從，看著他們虧空身子，還是該想方設法，勸著他們，甚至『先斬後奏』地買些好的回來，讓他們身體康健？若是明知道爹娘被外人矇騙，要做那虧本的買賣，咱們是該順著爹娘的意思，把家底賠光，還是該據理力爭，哪怕暫時惹他們不高興，也要保住這個家？

  說回孩子們。咱們教他們孝順，是希望他們變成唯唯諾諾、毫無主見的應聲蟲，還是希望他們成為明事理、有擔當、將來能頂門立戶的好兒郎？若是只知道『父母命，行勿懶』，遇事不動腦子，別人說什麼信什麼，這樣的孩子，將來到了外面，豈不更容易被人欺瞞、引入歧途？到時候，恐怕才是真正的不孝，讓父母憂心忡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