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谷豐正累得心煩意亂，被張大牛這麼劈頭蓋臉一吼，那股倔勁兒也上來了。
他梗著脖子，悶聲悶氣地回懟：「吼什麼吼！就放一下怎麼了？又沒占你多少地方，收工就弄走！累成這熊樣了，你較什麼真！」
「我較真？」張大牛氣笑了，幾步跨過那條淺溝，走到趙谷豐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這是老子的地，你家的破爛憑啥放我這兒？還他媽有理了！趕緊的，弄走！不然別怪老子不客氣！」
「我就不弄！你能咋地？」趙谷豐也火了，積壓的疲憊化作了怒氣，往前頂了一步。
兩個渾身汗臭的壯漢幾乎鼻尖對鼻尖，怒目而視，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你再說一遍！」張大牛一把揪住了趙谷豐的衣領。
「說就說，不弄！滾開！」趙谷豐也毫不示弱地反手推搡。
累極了的兩人，理智早已被疲憊和怒火燒得所剩無幾。
推搡迅速升級成了拳腳相加。
「砰！」
「啪！」
拳頭到肉的聲音沉悶地響起。
兩個漢子扭打在一起，嘴裡還不停地罵著粗話。
泥土和草屑隨著他們的動作飛揚。
「別打了！快住手！」
「谷豐！大牛！有話好說！」
附近幹活的人被這動靜驚動，紛紛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勸架。
正在不遠處壘石坎的夏成武聽到動靜，丟下石頭就沖了過來。
他費了好大勁才強行將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拉開。
「都給我住手！像什麼樣子！」夏成武喘著粗氣，厲聲喝道。
趙谷豐和張大牛被拉開，依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互相怒視著，臉上都掛了彩。
趙谷豐嘴角破了，張大牛眼眶青了一塊。
然而，架是拉開了，矛盾卻迅速蔓延開來。
許婆子聽到消息，邁著腳急匆匆地趕來，看到兒子臉上的傷，心疼得直掉眼淚，立刻對著張大牛的方向數落起來。
「張大牛，你憑什麼打人？我家谷豐老實巴交的，招你惹你了？不就是放點草嗎？至於下這麼重的手嗎？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是不是？」
她這一哭一鬧，和許家交好的幾個漢子也圍了上來，面色不善地看著張家這邊。
張父和張母也趕到了。
張母一看自己兒子眼眶都青了，頓時不幹了，叉著腰就嚷了回去：「放屁！誰欺負誰啊？明明是你家趙谷豐先往我們地里倒東西的。說他還不行了？還敢動手？還有沒有王法了！當我們張家好欺負啊！」
張父雖然沒像媳婦那樣叫罵，但臉色也極其難看，護在兒子身前，盯著趙家那邊。
頓時，原本只是兩個人的衝突，迅速演變成了兩家人，甚至隱隱牽動了各自交好人家的對立。
趙家這邊覺得張家小題大做，出手傷人。
張家那邊認定趙家侵占地方，蠻不講理。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夏成武和其他幾個試圖勸和的人被夾在中間，勸了這家，那家不聽，拉了那邊，這邊又罵，急得滿頭大汗。
正當夏成武和其他幾人焦頭爛額、勸和無力，趙、張兩家吵得面紅耳赤，幾乎又要再次動手之際。
「都給我住口！吵什麼吵？吃飽了撐的是不是！」
眾人循聲望去，李月梅挎著一個大食籃子，正氣喘吁吁地衝上山坡。
她剛到，就撞見了這混亂的一幕。
李月梅幾步衝到人群中央，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還想開口的張大牛，劈頭蓋臉就罵了過去：「大牛，你嚷嚷什麼？顯你嗓門大是不是？有理不在聲高！谷豐小子把草放你家地邊上是不對，你好好說不行？非得動手？你看看谷豐那嘴，都是鄉里鄉親，一個鍋里攪馬勺的，下手這麼黑，你想幹啥？」
張大牛被罵得一噎，想反駁自己眼眶也青了，但在李月梅那懾人的目光下，愣是沒敢吱聲。
張母臉色變了變，也沒說話。
李月梅罵完張家，炮口立刻轉向許婆子和趙谷豐，手指頭差點戳到趙谷豐鼻子上。
「還有你，趙谷豐！你個榆木疙瘩，地界沒劃清楚，你往人家那邊堆東西就是你沒理！累？誰不累？老娘我天天給我家大老爺們做飯送飯就不累了？累就能不講規矩了？人家說你兩句，你聽著，把東西挪開不就完了？還犟嘴！還動手！你娘把你養這麼大，是讓你出來跟人打架的？」
她又看向抹著眼淚的許婆子，「姐妹，你也別光顧著哭。孩子有錯就得說，咱們現在是啥光景？還能像在村里似的，為點雞毛蒜皮打翻天？你不勸著點，還跟著拱火！」
李月梅這一通不分敵我、各打五十大板的怒罵，澆熄了雙方的怒火。
她喘了口氣，雙手叉腰，掃過在場所有因為爭吵而面色激動或尷尬的人。
「你們都給我清醒清醒，睜開眼看看！看看咱們腳下這地！看看這剛開出來的田埂子。咱們是為什麼鑽到這深山老林里來的？是因為在老家活不下去了，是逃難來的！是差點餓死才找到這麼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這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吃了幾天飽飯？就忘了本了！忘了當初是怎麼拖家帶口、擔驚受怕地逃進這山溝溝里的了？現在，老天爺開眼，安安帶著咱們找到了活路，找到了水，現在又帶著咱們開這能長出救命糧食的梯田！這是多大的福氣！多大的指望！」
李月梅越說越激動，真覺得這群人不識好歹。
為了這裡，她閨女花費了多少心思！
「你們倒好，田還沒收一粒糧食呢，自己人先打起來了！為的啥？就為幾捆破草！幾塊破石頭！你們說，你們是不是吃飽了撐的？是不是忘了當初啃樹皮的滋味？
咱們月亮寨子攏共就這麼八戶人。擰成一股繩還怕活不下去呢！現在倒好，自己先內訌，讓人看笑話！你們是想把這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家當再打散嗎？想讓咱們的孩子再跟著咱們顛沛流離、忍飢挨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