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沈硯禮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但他也不是嚇大的。
把那股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硬扛住了,嘴角重新掛上笑,這回笑得有點痞:「國公爺這話說的,夏姑娘跟誰合作,那是她的事,又與國公爺何干?何必在這兒跟我說?」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欠揍,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自己在錦州幫夏姑娘,那是他樂意,跟俞永瑞有什麼關係?
人家姑娘又沒嫁給他,憑什麼就成了他的女人?
俞永瑞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里沈硯禮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但他沒躲,硬挺著跟他對視。
然後俞永瑞笑了,「沈二公子,你知道我為什麼在北邊,你在錦州嗎?」
沈硯禮沒說話。
「因為我能打。我十五歲上戰場,十六歲殺人,十九歲接管軍務。你爹在朝堂上跟人吵架的時候,我在邊關砍人頭。你沈家在京城裡經營了幾十年,根基深,門路廣,我不跟你比這些。」
俞永瑞頓了頓,凜然道:「但你要動我的東西,你得想想,你拿什麼跟我爭。」
沈硯禮的臉色變了。
不是怕,是一種被人踩到痛處的惱。
他沈硯禮確實不會打仗,不會殺人,不會在朝堂上跟人斗。
他會喝酒、會騎馬、會做生意。
但這些東西,在俞永瑞面前,確實不夠看。
「國公爺,夏姑娘不是東西。她是人,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您在這兒嚇唬我,沒用。」
這話說完了,兩個人都沒再開口。
街上的風呼呼地吹,吹得車簾啪啪響。
永白騎在馬上,大氣都不敢出。
他覺得自己今天可能要見證什麼大場面了。
沈府門口的門房也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看見俞國公的馬車停在那兒,又縮回去了。
俞永瑞看著沈硯禮,看了很久。
久到沈硯禮以為他要發火了,但俞永瑞沒有。
他只是點了點頭,「行。那你就繼續。」
沈硯禮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說完,車簾就放下了,馬車轆轆地往前走了。
永白看了沈硯禮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同情,又帶著點你自求多福的意思,一夾馬腹跟上去了。
沈硯禮站在馬車旁邊,半天沒動。
風吹過來,灌進他領口,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站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
......
夏家宅子裡已經是一片過年的光景了。
夏思安站在院子裡,看著廊下新掛的紅燈籠,看著窗欞上貼著的新窗花,看著廚房方向升起的裊裊炊煙,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三年前,家裡還破破爛爛的。
爹和娘愁眉苦臉地算計著過年的開銷,大哥沉默地劈柴,二哥蹲在角落裡不知道在想什麼,三哥抱著書不肯撒手。
現在呢?
他們全家在府城生活了,青磚灰瓦,敞亮齊整。
夏思安站在廊下,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想起了俞永瑞。
想他此刻在京城做什麼,是不是也在準備過年。
國公府的年節一定很熱鬧吧,張燈結彩的,來來往往的都是賀年的賓客。
不知道他一個人的時候,會不會也像她這樣,想起某個遠在千里之外的人。
想他。
非常非常想。
那種想念像是一壺溫在爐子上的酒,平日裡蓋著蓋子,只偶爾飄出一點香氣,她能忍住不去碰。
可到了這種時候,滿院子的紅燈籠,滿桌子的年夜飯,蓋子就蓋不住了,酒香漫出來,熏得她整個人撓心。
夏思安掰著指頭算了一下。
正月初四出發,路上走六天,初十到京城。
在京城,大概就能見到他了吧。
快了。
就快了。
「安安!進來吃飯了!」李月梅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帶著過年特有的喜氣。
「來了!」夏思安應了一聲,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濕意逼回去,轉身進了屋。
大年三十這天的團圓飯,比往年都要豐盛。
李月梅從一大早就開始忙活,帶著陳婆子和兩個兒媳婦,蒸了一大鍋饅頭,個個點上紅點,看著就喜慶。
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湯,油花子漂在湯麵上,金燦燦的。
紅燒肉燒得透亮,魚是整條的,擺在盤子中間,頭尾都齊全,寓意年年有餘。
全家都穿上了新衣。
「來,都坐都坐!今年咱們家,是正兒八經地過個好年!」夏老漢招呼道。
夏思安坐在娘身邊,手裡捧著一杯溫好的黃酒,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心裡滿滿當當的。
「爹,我敬您一杯。祝您和娘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夏老漢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好好好!我閨女敬的酒,必須喝!」
李月梅也抿了一口,眼角笑出了細紋。
她看著女兒,目光柔柔的。
「小妹,我也敬你一杯!」夏成岩舉著酒杯站起來,臉已經喝得有點紅了,「要不是你,咱家哪有今天!二哥嘴笨,不會說什麼好聽的,就一句,你是咱家的福星!」
「二哥你這話說的,」夏思安笑著跟他碰了一下杯。
「咱們是一家人,說什麼福星不福星的。要謝,謝爹娘,是他們把咱們拉扯大的。」
夏成武在旁邊笑著搖頭:「二弟說的是實話。小妹,你就別謙虛了。」
張秀娟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小妹你不知道,外頭的人提起你,哪個不豎大拇指?我回娘家的時候,我娘還說呢,說我有福氣,嫁到你們家來了。」
李小美在旁邊抿著嘴笑:「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滿桌子的人笑成一團。
夏老漢放下酒杯,看著這一桌子熱熱鬧鬧的兒孫,忽然感慨了一句:「想起來,前些年過年的時候,家裡連肉都吃不上。你娘把攢了一年的雞蛋賣了,買了二兩肉,剁碎了包餃子,一人分不到幾個。」
李月梅在旁邊瞪了他一眼:「大過年的,說這些幹什麼?」
「說說怎麼了?現在不是好了嗎?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穿什麼穿什麼。這都是託了咱們安安的福。」
夏思安還是第一次見爹說這種這麼煽情的話。
她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抿了一口酒:「爹,您別這麼說。日子好了,是大家一起過好的。」
眾人舉杯,連孩子們都舉起了手裡的甜水杯,學著大人的樣子喊:「敬爺爺奶奶」。
李月梅笑得合不攏嘴,眼眶卻紅了。
她悄悄抹了一下眼角,被夏思安看見了,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娘,過年呢,高興點。」
「高興,高興著呢。」李月梅吸了吸鼻子,給女兒夾了一塊紅燒肉,「多吃點,看你瘦的。外頭忙歸忙,別虧了自己。」
夏思安乖乖地把那塊肉吃了,油汪汪的,香得她眯起了眼睛。
窗外傳來一陣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孩子們立刻坐不住了,吵著要出去看。
年夜飯吃到很晚,酒喝了一壺又一壺,菜熱了兩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