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永瑞想了片刻,忽然問:「府里那些擺件,是誰置辦的?」
老周更愣了:「這是先前,您說府里不必花里胡哨,乾淨利落就行。」
俞永瑞沉默了一瞬,然後道:「太冷了。換一些暖色調的,好看點的。」
老周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爺,您是說暖色調?」
「嗯。還有那些花瓶,空的就插點花。院子裡也添些花草。」俞永瑞說完,轉身就走了,留下一臉懵的老周站在原地。
老周看著永白,永白看著老周,兩人面面相覷。
「永白,爺這是...受什麼刺激了?」
永白面無表情:「周叔,您別問我。我也想知道。」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國公府都像被施了法。
老周帶著人把庫房翻了個底朝天,把那些壓箱底的好東西全搬了出來。
青瓷換了粉彩,素絹換了繡錦,連書房裡那幅前朝名家的山水,都被挪到了偏廳,換上了一幅暖意融融的歲寒三友圖。
永白則帶著幾個親衛,滿京城地跑。
先是去了城南的花市,把人家攤上開得最好的臘梅、水仙、山茶,挑了個遍。
又去了城東的瓷器鋪,買了一堆顏色鮮亮的瓶瓶罐罐。
府里好些都是跟了俞永瑞多年的老人,從軍中退下來的親衛、從前就在府里當差的僕從,哪個不是看著俞永瑞從小長大、從冷麵少年到冷麵國公的?
這幾日,看著自家主子破天荒地關心起這些花里胡哨的事,一個個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老張,你說爺這是怎麼了?昨兒個還特意問我要了幾樣點心的方子,說是要準備些姑娘家愛吃的小食。姑娘家?什麼姑娘家?」廚房的劉婆子拉著門房老張咬耳朵。
老張捋著鬍子,一臉深沉:「我估摸著,是那位要來了。」
「哪位?」
「還能有哪位?能讓爺這般上心的,這普天之下,怕也只有一個人了。」
劉婆子愣了愣,眼睛一亮:「你是說~傳說中的夏姑娘?就是爺在淮南一直陪著的那位?」
「噓~」老張豎起手指,壓低聲音,「別嚷嚷。不過八九不離十。」
劉婆子捂著嘴,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那可真是阿彌陀佛,咱們爺總算開竅了!」
老張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心裡卻也暗暗好奇。
那位能讓國公爺這般大動干戈的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
此刻,俞永瑞正站在後院的廊下,看著永白帶人往院子裡搬花。
「那些臘梅,放東邊窗下。水仙擺在書房裡,別太擠,留出空隙。山茶......」
永白一一記下,忍不住問:「爺,您怎麼突然想起弄這些了?」
俞永瑞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永白識趣地閉上嘴,轉身繼續指揮人搬花。
俞永瑞望著院子裡漸漸鮮活起來的景象,眉眼間鬆了松。
安安喜歡花。
他記住了。
老周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低聲道:「爺,客房那邊都收拾好了。按您的吩咐,用的是最暖和的被褥,熏的是淡香,不濃不沖。書案上擺了文房四寶,還有幾本新出的詩集雜記。丫鬟婆子也都挑好了,都是話少、手腳麻利的。」
俞永瑞點點頭:「辛苦了。」
老周連忙擺手:「爺說的哪裡話。只是老奴多嘴問一句,那位姑娘,是不是就是~」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俞永瑞:「是。」
他沒有隱藏的意思。
老周:「那可真是......老奴這就去再檢查一遍,務必讓姑娘住得舒舒服服的!」
他說著,轉身就走,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俞永瑞又看向院子裡那些正在被精心擺放的花木,有些忐忑。
他也不知道,安安會不會喜歡這些。
他只知道,他想讓她來的時候,覺得這裡像家。
不,不只是像家。
他希望,這裡能成為她的家。
......
次日,俞永瑞的馬車剛從宮裡出來,沿著長街往國公府的方向走,經過沈府門前的時候,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正好,沈硯禮的馬車從側門出來,兩輛車在街心打了個照面。
俞永瑞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車簾,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車外的永白聽見:「攔下來。」
永白愣了一下,看了看對面那輛馬車,又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臉色,二話沒說,一夾馬腹就上去了。
沈硯禮正靠在車裡打盹,回程心情煩悶,一路喝酒,腦子還暈乎乎的。
馬車忽然停了,他差點從座位上滾下來,掀開車簾正要罵人,就看見前面橫著一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的人他認識:俞永瑞的親衛,永白。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然後他就看見俞永瑞的馬車不緊不慢地駛過來,車窗的帘子掀著,裡頭那張臉冷得跟北疆的冬天似的。
沈硯禮的酒一下子就醒了,醒得透透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心虛,他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不就是一個月往夏家跑了八趟嗎?
怎麼了?犯法了?
但那股心虛就是壓不下去,像是偷東西被人當場抓住似的,手心都冒汗了。
俞永瑞的馬車在他旁邊停下來,車窗正對著他的車門。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一個坐在車裡,一個站在車門口,誰也沒先開口。
沈硯禮覺得自己不能慫,好歹是沈家二公子,丞相大人的兒子,在自家門口被人堵了,傳出去像什麼話。
他清了清嗓子,擠出一個笑來:「國公爺,巧啊。回府路過?」
俞永瑞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
「看來沈二公子不喜歡待在京城,就喜歡四處走。」
沈硯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這話他聽懂了。
他裝傻,笑得跟沒事人一樣:「國公爺說笑了。錦州那個地方,山清水秀的,偶爾去散散心,也是挺好的。再說我家裡在那邊有些產業,過去看看,正常。」
「正常。」俞永瑞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還是沒笑,「看產業正常,騷擾一個姑娘家也正常?」
沈硯禮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這人的手伸得也太長了,什麼叫做騷擾?
沈硯禮是有點惱了。
他做事,用得著跟誰交代?
「國公爺消息倒是靈通。錦州的事,您遠在北邊,也操心得過來?」
俞永瑞沒接他這個茬,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落在沈府門楣上那塊匾額上,看了一會兒,又轉回來看他。
那眼神不凶,但就是讓人心裡發毛。
「沈二公子,我的女人,你別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