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永瑞沒聽見。
他走得很快，周圍的人紛紛側目，但沒人敢攔他。
他穿過宗親的隊列，穿過勛貴的隊列，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起來的。
女眷們看見他過來，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然後他看見了。
夏思安手臂全是血跡，她沒哭，也沒叫，只是淡漠地觀察著周圍。
霜至和荷香早就跑過來，拿出止血散，給她處理傷口。
周圍的女眷們像避瘟神似的退開了好幾步。
俞永瑞瞳孔驟縮。
他大步走過去，護在她邊上，「疼嗎？」
「沒事，磕了一下。」夏思安偏了偏頭，淡淡回復。
「別動。」他的手指拂過她手臂的傷口，指尖沾了血，眼底的顏色瞬間沉了下去。
該死，這些人竟敢在這個時候動手！
他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冷得能刮下人的臉皮。
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瞬間小了一半。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低下頭不敢跟他對視。
俞永瑞：「誰幹的？」
夏思安搖了搖頭：「沒看清，人太多了。」
俞永瑞的下頜繃緊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處那幾個面色各異的貴女身上，眼底壓著一層暗沉沉的火。
怒火不是不想發，是不能在這個時候發。
夏思安靠在他身側，覺得傷口疼得厲害，但心裡反倒比剛才平靜了。
不祥之兆？
呵。
她倒要看看，這塊石頭，到底能砸出多大的浪來。
......
另一邊
趙秀珠站在盛錦耀身側，端的是母儀天下的端莊。
那邊女眷的喧囂傳過來已經有一陣子了，起初她沒動，像是沒聽見似的，繼續跟身邊的命婦說話。直到那陣騷動越來越大，連宗親這邊都有人開始側目，她才微微蹙了蹙眉，轉向盛錦耀。
「陛下，女眷那邊似乎有些喧譁，臣妾過去看看，處理一下。」
盛錦耀正跟一位老親王說話，語氣隨意：「去吧。」
趙秀珠微微欠身，帶著兩個嬤嬤，不疾不徐地往女眷那邊去了。
路過勛貴隊列的時候，眾人朝她行禮，她微微頷首回應，滴水不漏。
盛知瑤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皇后的背影，眉頭皺了一下。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皇嫂今日過去得也太快了些。
以往女眷那邊鬧出什麼動靜，皇嫂從來都是等事情平息了才派人去問，今兒怎麼親自去了？
盛知瑤猶豫了一瞬，還是提步跟了上去。
她不喜歡湊熱鬧，但今日這熱鬧，總覺得不太對勁。
女眷那邊已經圍了好幾層人。
趙秀珠到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儀式，怎麼鬧成這樣？」
旁邊立刻有人湊上來，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皇后娘娘，這位姑娘摸龍碑的時候磕破了手，流了不少血~」
「儀式上見血，這可是不祥之兆啊~」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好好的忽然就撞上去了......」
趙秀珠聽著，目光落在那攤血跡上，語氣沉了幾分：「不祥之兆？農耕節上見了血，確實不吉利。這事兒得好好查查，看看是意外還是——」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夏思安身上掠過，「還是有人不小心。」
不小心三個字，咬得恰到好處。
夏思安沒說話，只是微微垂著眼。
長公主站在人群外圍，剛剛擠進來。
她的臉色在看到夏思安的一瞬間變了。
盛知瑤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手都抬起來了。
然後她看見了思安妹妹的眼神。
夏思安藏在袖子裡，極輕極快地擺了擺。
別過來。
盛知瑤的腳釘在了原地，沒有動。
她甚至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重新隱入人群里。
既然思安妹妹讓自己別出手，那她自個兒定是有解決之法吧！
趙秀珠還在說話：「國公爺，要不我們還是先請太醫來看看。至於這事兒怎麼處理，等查清楚了再說。」
俞永瑞眉頭蹙了蹙，正要開口，袖子忽然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力道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他低頭看了一眼。
夏思安沒抬頭，依舊垂著眼，但指尖撓了撓他。
俞永瑞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往後退了半步，退到她身側的位置：「皇后娘娘所言正是。」
說完，手垂下來。
夏思安的手指鬆開了他的袖子。
遠處的宗親隊伍已經開始移動了。
盛錦耀帶著幾位重臣及其家屬，往專門休息的殿閣去了。
有人回頭往女眷這邊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那邊的事自有皇后處理，輪不到他們操心。
太醫來得很快。
姓鄭，太醫院院正，平日裡專給皇帝皇后看診的。
他提著藥箱過來，看見皇后和俞國公都在，心裡咯噔了一下，面上卻不顯，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便蹲下來處理傷口。
「姑娘別動，老臣先看看。皮外傷，沒傷到骨頭，上了藥養幾日就好。只是這血出得多，看著嚇人。」
鄭院正說著，從藥箱裡取出金創藥和紗布，把之前處理過的傷口重新清洗了一番，動作麻利地清創、上藥、包紮。
俞永瑞一直站在邊上，目光落在那隻被紗布纏起來的手上，一瞬都沒有移開。
他的手垂在身側，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指節泛白。
夏思安疼得直抽冷氣，但一聲沒吭。
趙秀珠站在一旁，看著太醫處理傷口，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等鄭太醫包紮完了，她才開口：「鄭太醫，這位姑娘的傷不要緊吧？」
「回皇后娘娘，皮外傷，不礙事。只是這幾日別沾水，仔細養著便是。」
「那就好。」趙秀珠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周圍的女眷們，語氣忽然沉了幾分，「不過，儀式上見血，這事兒可大可小。龍神祠的規矩，摸了龍碑再出血，那是衝撞了神靈。往小了說，是她自己不小心；往大了說，這祭祀大典出了這等事，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是咱們皇家祭祀不誠，惹了神靈降罪。」
這話說得重了。
周圍的女眷們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有人縮肩，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趙秀珠頓了頓，目光落在夏思安身上：「本宮也不想為難夏姑娘，但規矩就是規矩。你自己說說，方才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有人推了你，還是你自己不小心？」
這話問得刁鑽。
說是有人推的，那就是有人蓄意破壞祭祀，要查，要審，要定罪。
可是，也要有證據。
說是自己不小心，那就坐實了衝撞祭祀的罪名。
農耕節上見血，不祥之兆，這個帽子扣下來，罪名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