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來之前新做的,她覺得已經夠體面了,可坐在這間屋子裡,怎麼看怎麼寒酸。
手放在膝蓋上,手全是老繭,她悄悄把手縮進袖子裡。
夏思安端著茶走過來:「娘,喝這個,這是您愛喝的龍井,我特意讓人備的。」
李月梅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我愛喝龍井?」
「您忘了?小時候爹買過一回,您捨不得喝,藏在柜子里,最後放壞了。您念叨了好幾年。」
李月梅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接過茶盞,低頭喝了一口,沒說話。
茶是好茶,可她喝出來的不是龍井的味道,是閨女的心意。
夏老漢聽見這話,也有些發怔。
他看了閨女一眼,又看了看這座府邸,忽然覺得,這屋子好像也沒那麼大了。
他的閨女還是那個閨女,不管她是郡主還是什麼,心裡裝著的還是這個家。
可夏老漢坐在這張椅子上,還是覺得不自在。
他試著往後靠了靠,椅背硬邦邦的,不如家裡的竹椅子舒服。
他往前挪了挪,只坐了半個椅面,腰挺得直直的,像在縣衙里聽審似的。
李月梅也是。
夏思安看在眼裡,心裡酸得厲害。
她站起身,對俞永瑞使了個眼色。
俞永瑞會意,放下茶盞,站起來:「伯父,伯母,你們一路辛苦,先歇一歇。晚輩還有些事務要忙,先回去處理。」
說完,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他一走,正廳里的氣氛鬆了一大半。
夏老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嘟囔了一句:「可算走了。」
李月梅瞪他一眼:「說什麼呢!人家是國公爺,給你行禮,給你端果子,你還想怎樣?」
「我沒說人家不好。我就是...處不慣。」
夏成文也鬆了口氣,把手裡的書卷放在桌上,活動了一下手腕:「我也緊張。方才俞國公坐在對面,我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婉兒小聲附和:「我也是......我都不敢看他。」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正廳里終於有了點活氣。
夏思安聽著他們說話,覺得好笑又心酸。
是啊!這個世界,階層的壓迫感,無法忽視!
李月梅忽然拉住她的手,壓低聲音:「安安,你跟娘說實話,這國公爺他對你好不好?」
夏思安莞爾一笑:「好。很好。」
李月梅看著她的眼睛,確認她沒有撒謊,才點了點頭,又說:「那就好。可你也別仗著人家對你好,就沒了分寸。人家是國公爺,在人家跟前,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娘,」夏思安打斷她,「他對我好,不是因為我是郡主。是因為我是我。」
李月梅這才意識到自己又過分操心了,「那就好。那就好。」
她拍了拍女兒的手,目光落在這間金碧輝煌的正廳里,聲音低了下去,「娘就是怕你受委屈。你是從鄉下來的,在這些人跟前,底子薄。娘幫不了你什麼,只能......」
夏思安握住她的手,「娘,您來了,就是幫我了。」
李月梅沒說話,眼眶紅了,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窗外的花。
聊了一會兒,夏思安就把家裡人都安置好。
因為今年是新朝第一年科考,所以,春闈的時間是比從前延遲了兩個月的。
三哥還有一個多月就要科考。
給他安排了一個相對比較靜的院子......
俞永瑞剛踏進國公府的大門,就被沈燕瑜堵在了影壁後面。
「永瑞!」沈燕瑜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急勁兒藏都藏不住,「你府里那些東西是怎麼回事?一箱一箱往裡抬,我問了一圈,誰都不肯說!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到底在折騰什麼?」
俞永瑞看了母親一眼,腳步沒停,繞過影壁往裡走:「聘禮。明日去下聘。」
沈燕瑜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明日?下聘?你...你這是什麼話!這樣的大事,你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聲?」
「商量什麼?」俞永瑞的聲音很淡,腳步沒停。
沈燕瑜幾步追上去,攔在他面前,聲音壓低了,但底下的火氣噌噌往上冒:「你是俞家的嫡長孫,是國公爺,下聘這樣的大事,怎麼能如此兒戲?禮單過了沒有?媒人請了沒有?日子是誰定的?俞家那邊——」
「母親。」俞永瑞停下腳步,看著她。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沈燕瑜心裡忽然沒底了。
她見過兒子這種眼神。
在每一次他下定決心、誰勸都不好使的時候。
可這一次,她沒想到,他會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哪怕是成親之日,我也可以自行做主。」俞永瑞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的,「聘禮我自己備,媒人我自己請,日子我自己定。俞家那邊,知會一聲便是。」
沈燕瑜的臉色白了,站在廊下,手指攥著帕子。
她的兒子,在防著她。
防她攔他,防她挑剔,防她像從前那樣,把那個姑娘從門縫裡看扁了。
「永瑞,你以為我是要攔你?」
俞永瑞沒說話,但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沈燕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
她的兒子比她高了快一個頭,肩膀寬闊,站在那兒像一棵能擋住所有風雨的樹。
可她記得,他小時候發燒,也是這樣站著,攥著她的衣角不肯鬆手。
「我是你娘,我不是來攔你的。我是來問你,你準備的那些東西,夠不夠?合不合規矩?要不要我幫你看看?」說著,她聲音有些發緊。
俞永瑞的眼神微微變了,但他沒說話。
沈燕瑜把心裡那點彆扭壓下去,「你是國公爺,她是郡主,這門親事滿京城都盯著。下聘的排場要是寒酸了,或者哪裡不合規矩,丟的不是你的臉,是她的人。你一個大男人,這些事你懂多少?」
說著,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
這些話擱在一年前,她是怎麼都說不出口的。
一年前她還想著怎麼讓那個姑娘知難而退,現在卻在這兒操心聘禮夠不夠體面。
打臉嗎?打臉。
可她沈燕瑜不是那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錯了就是錯了,看走了眼就是看走了眼。
那個姑娘用一年的時間證明了她是怎樣的人,她要是還端著那副架子不放,那才是真的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