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永瑞站在那兒,帶著一點少年時才有的彆扭:「我以為您還要——」
「還要什麼?還要攔你?還要挑剔她?你娘是那種不識好歹的人嗎?她在你床前守了多少個日夜,滿京城誰不知道?我要是再攔著,你外祖父能從墳里爬出來抽我。」
沈燕瑜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在,別過臉去。
她這個人,一輩子要強,讓她低頭比什麼都難。
可這一次,她低了。
不是因為那個姑娘成了郡主,是因為她終於看明白了:
她的兒子認定了這個人,而這個人的確值得他認。
「禮單呢?拿來我看看。別你自己瞎搗鼓,回頭鬧出笑話來。」沈燕瑜回過頭,伸出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利落。
俞永瑞從袖中取出禮單遞過去。
沈燕瑜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皺了皺,又鬆開,嘴裡低聲念叨了幾句,最後點了點頭:「還行,就是缺了幾樣。安和郡主是新封的,有些規制和普通勛貴不一樣,你漏了。回頭我讓人補上。」
她把禮單收進袖子裡,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明日下聘,你穿得體面些。別又穿這身黑的,跟去上朝似的。穿那件石青色的,襯人。」
俞永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這身怎麼了?」
「不吉利。」沈燕瑜丟下兩個字,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是怕兒子看見她臉上的表情。
她穿過月亮門,走到自己院子裡,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王媽媽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站在那兒發呆,笑道:「夫人,站這兒做什麼?」
沈燕瑜沒動,忽然問了一句:「王媽,你說我從前是不是太挑剔了?」
王媽媽一愣,沒敢接話。
沈燕瑜自己倒先笑了,「罷了。挑剔了半輩子,到頭來,人家根本不需要我點頭。」
她抬腳走進屋裡,背影挺得很直,但腳步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王媽媽端著茶站在門口,看著夫人的背影,心裡嘀咕:這是哪陣風,把夫人吹得轉了性了?
......
郡主府,內院。
夏思安剛把爹娘安頓下來,隔日一大早,門外就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動靜。
不是一般的動靜。
是鑼鼓聲、鞭炮聲、馬蹄聲、人聲,混在一起,震得窗欞都在抖。
「怎麼回事?」夏思安放下帳本,眉頭微蹙。
霜至從外頭衝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
她喘著氣,「郡主,您快去看看吧!國公爺...國公爺帶著人來了!」
夏思安一愣:「來了?他來做什麼?」
霜至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下聘。」
夏思安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下聘?
現在?
說好的明年呢?
她猛地站起身,提著裙子就往外跑。
郡主府門口。
夏思安被眼前的陣仗鎮住了。
門口那條街,從頭到尾,一眼望不到邊,全是人。
圍觀的百姓擠滿了整條街,腦袋一個挨一個,恨不得踮起腳尖瞧個仔細。
「讓讓,讓讓~」
有人在人群里擠著往前竄,「俞國公下聘,這可不能錯過!」
紅綢纏繞的擔子,一擔接一擔,綿延不絕。
打頭的是八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八個穿著大紅喜服的護衛,個個精神抖擻。
後面跟著兩隊吹鼓手,鑼鼓喧天,嗩吶齊鳴,熱鬧得像是過年。
再後面,是數不清的聘禮箱子。
紅的、金的、綢的、緞的,堆得像小山一樣。
每抬過一擔,圍觀的人群就發出一陣驚呼。
「我的天,那是多少抬?」
「一百......不,兩百......」
「你們看那箱子,是紫檀木的!」
「那綢緞,是雲錦吧?」
「還有金子!我看見了!一整箱金子!」
夏思安站在門口,看著這陣仗,嘴角直抽。
這傢伙,簡直摁不住啊!
正想著,人群中讓開一條道。
俞永瑞騎著馬,緩緩而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襯得整個人少了幾分冷峻,多了幾分清貴。
臉上帶著笑,眼底卻全是得意。
他勒馬停在夏思安面前,翻身下馬,走到她跟前。
「安安。」他喚她,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
夏思安佯裝不高興:「你不是說好明年嗎?怎麼提前了?」
俞永瑞理直氣壯:「下聘和成親是兩回事。下聘先下,成親再等。先把名分定下來,省得夜長夢多。」
夏思安被他這話堵得沒話說。
李月梅和夏老漢也出來了,站在門口,看著這整條街的聘禮,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夏老漢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這也太多了吧?」
俞永瑞上前,恭恭敬敬行了個大禮:「岳父大人,這是小婿的一點心意。」
夏老漢被他這一聲「岳父」叫得老臉一紅,連連擺手:「別別別,還沒成親呢~」
「早晚的事。」俞永瑞笑道。
李月梅:「進來吧。別在外頭站著。」
俞永瑞笑著應了,轉身吩咐永白:「讓人把聘禮抬進去,好好清點,一件不能少。」
永白領命而去。
圍觀的人群還在嘰嘰喳喳,有人羨慕,有人驚嘆,有人酸溜溜地說:「不就是下聘嘛,有什麼了不起」。
夏思安拉著俞永瑞就往裡走。
然而,意外就是來得那麼突然。
遠處,一輛馬車正瘋了一樣朝這邊衝來。
馬車上,顏楚楚掀開車簾,望著那條被聘禮隊伍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望著那座金碧輝煌的郡主府,望著那個站在門口的俞永瑞~
她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讓開!都給我讓開!衝過去!」
車夫嚇得臉都白了:「小姐,不行啊,人太多了~」
「我說沖就沖!」說著,顏楚楚不顧一切地抽了一鞭子。
馬車不顧一切地往前沖,撞翻了幾擔聘禮,惹得抬擔的人一陣驚呼。
俞永瑞眉頭一皺,回頭看去。
馬車在郡主府門口堪堪停住。
車簾掀開,顏楚楚跳了下來。
她死死盯著俞永瑞,又看向站在他身邊的夏思安,渾身發抖。
「永瑞哥哥!你真的要娶她?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出身?一個鄉下來的農女,憑什麼做你的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