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莧如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這種平安牌,侯府每個孩子出生時,都會有一塊。
材質相同,雕工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背面的排行。
可眼前這塊~
她翻過玉牌,看向背面。
數字五!
孟莧如忽然想起什麼,臉色瞬間慘白。
當年她生下那個孩子後,親手將一塊這樣的平安牌,就交給了莊嬤嬤,讓她放進孩子的襁褓里。
孟莧如死死盯著手裡這塊玉牌,盯著那個「顏」字,盯著那熟悉的雕工,盯著那溫潤的玉質~
她猛地看向面前這張臉,和她年輕時一模一樣。
「郡主,你身上怎麼會有這塊玉牌?」
夏思安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翻湧的情緒,看著她顫抖的手,看著她死死盯著自己時那種複雜的目光!
她知道,瞞不住了。
「夫人,您先放開我。」
孟莧如沒有放。
她只是死死盯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崩塌,又在重建。
為什麼這個夏姑娘長得這麼像她?
為什麼她第一眼看見這個姑娘,心就跳得那麼厲害?
原來~
原來~
孟莧如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抱著夏思安,抱得死緊。
夏思安整個人僵住了。
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推開?不合適。
回抱?更不合適。
那個侯府夫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渾身都在發顫。
......
刀光劍影還在繼續。
霜至和荷香護在夏思安和孟莧如身前,與剩下的幾個黑衣人纏鬥。
護衛們也拼死抵擋,終於將刺客盡數拿下。
兩個被生擒,幾個被當場格殺。
夏思安靠在孟莧如懷裡,胸口火辣辣地疼。
那一刀雖被平安牌擋住,刀鋒卻還是劃破了皮肉,傷口不深,卻也見了血。
她撐著站起身,拉過還在發愣的孟莧如。
「夫人,跟我走。」
孟莧如被她拉著,踉踉蹌蹌地跟著。
夏思安沒有回頭。
她只是緊緊拉著孟莧如的手,在霜至的掩護下,快步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門關上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夏思安鬆開孟莧如的手,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胸口疼。心裡更亂。
霜至和荷香守在門外,警惕地注意著四周的動靜。
房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夏思安緩過氣來,慢慢走到桌邊,坐下。
孟莧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夏思安身上。
落在她微微發白的嘴唇上。
她的眼淚,還在流。
可她沒有上前,沒有開口,只是那麼看著,像是怕一眨眼,眼前這個人就會消失。
夏思安低著頭,看著桌上的茶盞,一言不發。
她不知道說什麼。
她還沒準備好。
今天這一出,太突然了。
突然到她沒有時間去想,沒有時間去消化。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她的親生母親。
她只知道,這個女人剛才差點死在她面前。
她只知道,自己下意識撲上去擋了那一刀。
可然後呢?
然後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
禪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很長很長的時間裡,誰也沒有說話。
孟莧如終於動了。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夏思安面前。
在夏思安面前停下。
孟莧如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輕輕握住夏思安的手。
那雙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夏思安低著頭,看著那雙握著自己的手。
她還是沒有說話。
只是任由她握著。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落了下來。
孟莧如蹲在夏思安面前,握著她的手,眼淚無聲地流。
她想說,孩子,我是你母親。
她想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夏思安:「夫人。」
孟莧如微微一怔。
夫人。
她叫她夫人。
不是娘,不是母親,是夫人。
夏思安看著她,目光平靜得讓人心慌,「您聽我說。」
孟莧如下意識地點點頭。
夏思安:「我現在很好。」
孟莧如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有爹,有娘,有兄嫂,有侄子侄女。他們把我當眼珠子疼,從小沒讓我受過委屈。我如今是郡主,有封邑,有府邸,有賜婚的聖旨。我過得很好。」
孟莧如聽著這些話,心裡像是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剜。
過得很好。
她的女兒,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過得很好。
可她呢?
她錯過了她十七年的人生。
她沒有看著她長大,沒有教她說話走路,沒有在她生病的時候守在床邊,沒有在她受委屈的時候護著她。
她什麼都沒有做。
甚至,可能還幫著顏楚楚傷害過她。
夏思安:「夫人,您身邊,有蛇蠍。」
孟莧如渾身一震。
蛇蠍。
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把孩子換走的人,能是什麼人?
只能是至親。
是那個她最信任的人。
是那個她從來沒有懷疑過的人。
孟莧如的腦海里,閃過一張臉。
那張臉,在她身邊十幾年了。
溫柔,體貼,事事為她著想。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她。
可現在......
「我知道了。」她啞聲道。
夏思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知道,孟夫人是聰明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夠了。
剩下的,她自己會去查。
孟莧如很難過。
孩子不想認她。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揪得生疼。
可她能說什麼?
她有什麼資格要求她認?
她什麼都沒給過她。
她甚至沒能保護她。
孟莧如鬆開手,慢慢站起身。
她退後幾步,在夏思安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兩人隔著桌子,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有僧人送來齋飯,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下。
夏思安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裡,慢慢吃起來。
孟莧如看著她,也拿起筷子,跟著吃。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安靜地吃著。
偶爾有筷子碰觸碗碟的輕響。
偶爾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誰也沒有說話。
可這一頓飯,她們一起吃了。
吃完,夏思安放下筷子,「夫人早些休息。刺客的事,我會讓人去查。您這邊也小心些。」
——
月光稀薄,樹影幢幢。
盛知瑤站在一棵老松樹下,看著面前那個一身黑衣的男人,眼眶泛紅。
「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