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完賞後,沈貴妃放下酒杯,「安和郡主今日三場比試,調香、辨味、劍術,樣樣出彩。可臣妾覺得,最出彩的不是這些。是郡主明知對方做局,卻不慌不忙;明知對方挑釁,卻不卑不亢。贏了不驕,輸了不躁~哦不對,郡主沒輸。」
殿內有人輕笑。
沈貴妃繼續道:「大盛女子溫婉端莊,不如藩國女子豪爽直率。可今日一看,溫婉端莊不是軟弱,是底氣。郡主不用劍,用一根木棍,不是托大,是胸有成竹。這才是大盛女子的風範,不欺客,但也不怕客;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她說完,端起酒杯對著敏月公主遙遙一舉,「公主遠道而來,見笑了。大盛地大物博,人才輩出,郡主不過是其中之一。公主若還想切磋,大盛有的是才女奉陪。」
敏月公主被陰陽得臉色發黑,她身後的使臣更是汗如雨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倒是潘奕國的王子站了出來,圓了場。
盛錦耀看了沈貴妃一眼,嘴角彎了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他這位貴妃,平日裡溫溫柔柔的,不怎麼出頭,今日倒是難得地展了展鋒芒。
不過也好,有些話他身為皇帝不方便說,貴妃來說,剛剛好。
沈貴妃說完,放下酒杯,對著夏思安微微頷首,目光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欣賞。
夏思安回了一個得體的笑容。
她跟這位沈貴妃不熟,但不管怎麼說,人家在幫她說話,她領這個情。
殿內的氣氛徹底鬆快下來。
有人笑著議論郡主那根木棍,有人低聲讚嘆沈貴妃的大氣,還有人偷偷打量敏月公主那張紅得像要滴血的臉。
但更多的是對自家晚輩的囑咐,沒事別去招惹郡主......
夜晚宴散場,殿內的人潮漸漸退去。
夏思安正要隨俞永瑞往外走,沈貴妃身邊的宮女卻快步走過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郡主,娘娘請您留步。」
俞永瑞腳步一頓,眉頭微微蹙起。
他側過身,目光越過人群看向沈貴妃,看不出任何端倪。
「何事?」俞永瑞。
宮女垂首:「娘娘說,想請郡主去宮裡坐坐,說說話。明日一早便送郡主回府。」
夏思安微愣。
留宿宮中?
她跟沈貴妃不熟!
今晚在宴上沈貴妃確實替她說了話,可那是場面上的事,她沒當真。
忽然要留她過夜,這唱的是哪一出?
俞永瑞往前走了一步,「娘娘好意,臣替郡主謝過。不過郡主府中還有事,不便留宿。改日臣陪郡主一同進宮給娘娘請安。」
宮女面露難色,正要再說,夏思安伸手輕輕拉了拉俞永瑞的袖子。
他回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夏思安:「沒事的,你先回去。」
她覺得這個沈貴妃應當是沒有惡意的,只是,這麼唐突的邀請,究竟意欲何為?
俞永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不喜歡這種突如其來的邀請,更不喜歡安安脫離他的保護範圍。
好半晌,才同意:「明日一早我來接你。有事讓人傳話。」
夏思安點了點頭。
俞永瑞看了那宮女一眼,轉身大步走出殿門。
夏思安跟著宮女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夜色中的皇宮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只剩下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
她一路走一路記路——左轉,右轉,過一道橋,又進一個月亮門。
宮女在一座宮殿前停下,夏思安抬頭一看,怔住了。
長公主的宮殿。
宮女側身讓開,沈貴妃從殿內走出來。
「郡主不必緊張。本宮沒有惡意。只是長公主病了,許久未出門。本宮想著,郡主與她交好,或許能來看看她。」
夏思安心頭一凜。
長公主病了,她不知道。
這些天她忙著自己的事,沒有進宮,也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可沈貴妃為什麼要帶她來?
她們之間沒有那麼深的交情,沈貴妃也不是那種熱心腸的人。
「娘娘費心了。長公主是臣女的朋友,她病了,臣女本該來看望。只是,娘娘特意留臣女在宮中,就是為了帶臣女來見長公主?」
沈貴妃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微微側頭,「郡主是個聰明人,本宮不喜歡繞彎子。長公主是陛下的親妹妹,她病了,陛下心裡不好受。本宮身為貴妃,替陛下分憂是分內之事。可本宮勸不動她,太醫也看不好她。郡主不一樣,郡主說的話,她聽。」
夏思安:「娘娘是想讓臣女替您做這個人情?」
沈貴妃沒有惱怒,反而多了一份欣賞:「郡主說話倒是直接。」
「臣女一向如此。長公主是臣女的朋友,臣女來看她,是因為想她,不是因為任何人的人情。娘娘帶路,臣女領情。但臣女做什麼、不做什麼,不是因為娘娘的吩咐,是因為臣女自己的心意。」
沈貴妃唇角揚了揚,「本宮知道了。」
夏思安繼續說:「臣女和俞國公,只效忠於陛下。娘娘的好意,臣女心領。但臣女不想捲入任何不必要的牽扯。」
她把「不必要的牽扯」幾個字咬得輕飄飄的,可意思很重。
沈貴妃聽懂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辯解,也沒有拉攏,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郡主放心。本宮今日的目的,就是讓郡主來看看長公主。僅此而已。至於其他的——」
她看著夏思安,微微一笑,「不著急。」
夏思安沒有接話。
她抬腳往殿內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側過臉:「娘娘,臣女有一句話想送給你。」
沈貴妃挑眉,「有些東西,慢慢來,不一定等得到。但急急地去拿,反而容易摔了。」
夏思安說完,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殿內。
沈貴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也不再逗留。
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
夏思安走進內殿,腳步忽然頓住了。
床榻上躺著的那個人,瘦得讓她幾乎認不出來。
盛知瑤的臉頰凹了進去,顴骨突出來,原本白皙紅潤的膚色變成了一種病態的灰白。
被子蓋到胸口,夏思安甚至看不出被子底下還有人的起伏。
她愣在門口,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上個月見的時候,長公主還是好好的。
雖然瘦了些,但精神還好,說話中氣十足,罵起人來還是那股子潑辣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