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閉上了嘴。
不是沒話說了,是嘴又被堵住了。
水聲嘩嘩的,花瓣被攪得七零八落,有幾片飄到了地上,和溢出來的水混在一起,濕漉漉的,像是誰打翻了一地的胭脂。
燭光晃了晃,晃了又晃,晃了很久才停下來。
「......你輕點!」
夏思安的聲音從正屋的方向傳過來,帶著喘,隔著重重疊疊的夜色和門窗,居然還能聽得清清楚楚。
荷香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看了霜至一眼。
霜至面無表情地嗑著瓜子,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啊~」
又是一聲,比剛才還響,後面半句像是被人堵回去了,只剩下一串含糊不清的音節,然後是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音,再然後是什麼東西落進水裡的聲音,再再然後......
荷香把瓜子揣回袖子裡,站起身來。
「走吧。站這兒也聽得見。」
......
夏思安正在窗下翻帳本。
「定了。」霜至說。
夏思安抬起頭。
「詹事府詹事,盧正源的嫡長女。」
夏思安的筆頓住了。
筆尖的墨滲出來,在帳本上洇開一個小黑點,她沒注意。
盧正源。
她想了一下這個人。
詹事府詹事,正三品,專門輔佐太子的官。
說白了,就是東宮的人。
這個人她見過幾回。
「不是那幾家啊~」夏思安問。
她本以為,太子側妃這個位置,怎麼著也得在六部這些人家中間轉幾圈,打幾個來回,最後落在某個門第不算頂尖但也夠看的人家。
沒想到,落在了詹事府。
霜至搖頭:「不是。幾家遞了帖子的都被駁了,陛下親自點的盧家。」
陛下親自點的。
詹事府詹事的女兒。
這個選擇,有意思。
詹事府是東宮屬官,盧正源這個詹事,說好聽點是太子的老師兼管家,說直白點,他是太子的人。
他的女兒進了東宮,不會給太子添亂,不會給太子拖後腿,更不會在朝堂上給太子製造麻煩。
因為盧家沒有那個實力。
盧正源是寒門出身,一步一步考出來的,在朝中沒有根基,沒有派系,沒有一大串姻親關係織成的關係網。
他的女兒做了太子側妃,那就是一個單純的太子側妃,不會變成某個勢力的代言人。
夏思安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陛下選盧家,不是看中了盧家能給太子帶來什麼,而是看中了盧家不能給太子帶來什麼。
沒有外戚勢力,沒有朝堂糾葛,沒有亂七八糟的人借著女兒的名義在東宮指手畫腳。
這個側妃,就是給太子添個人。
添完了,該幹嘛幹嘛。
「沒想到。」
她本以為會有一場熱鬧。
各家各戶明爭暗鬥,禮部門檻被踏破,夫人小姐們明里暗裡較勁,最後塵埃落定的時候幾家歡喜幾家愁。
結果呢?
陛下輕飄飄地一點,完事了。
乾脆得不像話。
那些盤算著把女兒送進東宮的人家,怕是這會兒正對著空蕩蕩的禮部衙門發呆吧。
「盧家那位小姐,多大?」夏思安問。
「十五,剛及笄。」
夏思安點了點頭。
十五歲,跟太子年紀相仿。
「相貌呢?品性呢?」
霜至:「打聽過了,說是相貌端正,不算出挑,但也不醜。品性......沒什麼可說的,就是一個正常的大家閨秀,不出格,也不出彩。」
夏思安笑了一下。
不出格,也不出彩。
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嗎?
一個不會搶風頭的側妃,一個不會惹事的側妃,一個安安穩穩待在東宮裡、不給人添麻煩的側妃。
這樣的側妃,對太子來說,是福氣。
對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人來說,是失望。
——
東宮今日掛了些紅,不扎眼,淡淡的。
禮部按制操辦,不鋪張,不寒酸,一切都剛剛好。
盛照躍站在新房門口,身上的吉服還沒換。
新房裡很安靜。
盧靜義坐在床沿上,蓋頭還沒掀。
她坐得很直,脊背挺著,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她的手在抖。
太子還不進來?
她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進東宮。
小時候跟著父親來過幾回東宮,那時候,太子還跟她說過話。
不知太子可還記得......
盛照躍在門口站了很久。
久到他覺得自己的腿開始發麻。
久到他聽見屋裡的盧靜義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他終於邁步走了進去。
盧靜義聽見腳步聲,身子微微一僵。
紅燭燃著,燭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盛照躍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那個蓋著紅蓋頭的人。
他應該掀蓋頭的。
這是禮數。
但他不想。
盛照躍的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反覆了兩回,最後還是沒有伸出去。
「你......你餓不餓?」
他說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這是什麼話?
洞房花燭,新娘子坐在床邊等著掀蓋頭,他問人家餓不餓?
盧靜義顯然也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她沉默了片刻,蓋頭下面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回殿下,臣女不餓。」
盛照躍「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方紅蓋頭,一個站著一個坐著,誰也不說話。
空氣里瀰漫著檀香和紅燭的氣味,混在一起,濃得有些嗆人。
過了許久,盧靜義忽然開口了:「殿下。」
「嗯?」
「臣女知道,殿下不想娶臣女。」
盛照躍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盧靜義:「臣女也知道,殿下心裡有人。臣女不敢奢望什麼,只求殿下給臣女一條活路,臣女一定安分守己,不給殿下添一點麻煩。」
進東宮之前,父親就給他提過醒。
所以她心裡有數。
不過,只要自己一直能待在太子身邊,那就代表她有機會贏得太子的心。
盛照躍沒想到盧靜義會如此直接。
直接到,他甚至有些愧疚。
盧靜義的蓋頭下面,有什麼東西滴落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亮晶晶的,被燭光照得一閃一閃的。
她在哭。
沒有聲音的哭。
盛照躍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她方才說的話:「只求殿下給臣女一條活路。」
一條活路。
她把自己放得這麼低,低到塵埃里,低到讓人覺得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