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知寧偏過頭,看見池邊的石頭上坐著一個男孩,大約十三四歲的樣子。
俞知寧不認識他。
她在宮裡這些日子,見過的皇子公主不少,但眼前這個男孩她沒見過。
不知道是哪位皇子,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宮裡人多,她認不全,也不想認全。
她收回目光,沒有回答,轉身要走。
「我跟你說話呢。」男孩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被忽視的不滿。
俞知寧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
她不認識他,不想認識他,也沒心情認識他。
她現在只想回去,回到悠然宮,關上門,把自己藏起來。
「站住。」
俞知寧停下來了,轉過頭,看著那個男孩。
男孩已經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你是哪個宮的?」
俞知寧看著他,沒有說話。
男孩皺了皺眉,似乎不太習慣被人這樣晾著。
「我問你話呢。你是啞巴嗎?」
俞知寧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不是生氣,是覺得好笑。
她在宮裡被沈安玖陰陽怪氣,被太子選妃的消息扎得滿胸口都是刺,現在隨便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孩也能對她大呼小叫了?
「路人。」她說。
男孩愣了一下。
「什麼?」
「路過的人。」俞知寧說完,轉身就走。
這回她走得很堅決,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身後傳來男孩的聲音,不高不低的,「這宮裡怎麼什麼奇怪的人都有。」
俞知寧沒有回頭。
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很遠。
......
冰室關了。
前些日子還排著長隊的門口,如今連個人影都沒有。
馮清珞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沒有硝石是什麼意思?整個京城都沒有?」
管事低著頭,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回少夫人,小的跑遍了京城所有的藥材鋪子和雜貨行,都說硝石斷貨了。」
馮清珞咬了咬牙,轉身往回走。
夏思安。
一定是夏思安。
「好得很。」馮清珞冷笑一聲,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條來錢的路子,還沒捂熱乎,就被夏思安釜底抽薪。
這筆帳,她記下了。
馮清珞回到沈府的時候,沈硯修正坐在正廳喝茶。
他看見她進來,放下茶盞,「怎麼了?」
「硝石斷貨了。冰室關了。」馮清珞在他對面坐下,端起他的茶盞喝了一口,也不管他喝過沒有。
沈硯修:「關了也好。你最近太累了。歇一歇。」
馮清珞看著沈硯修,像是沒聽清他說了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關了也好。冰室的事,從開張到現在,你操了多少心。被人砸店,進宮見陛下,天天往太醫院跑。你瘦了。」
馮清珞看著沈硯修,「沈硯修,你什麼意思?」
沈硯修抬起頭看著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沒什麼意思。我只是覺得——」
「你覺得什麼?你覺得我開冰室是瞎折騰?」馮清珞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站在廊下的丫鬟都縮了縮脖子。
沈硯修站起來,伸手想扶她的肩膀。
「清珞,你冷靜一點~」
「別碰我!」馮清珞一把打開他的手,力氣不小,沈硯修的手背被她拍紅了。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沒有發火。
「清珞~」
「沈硯修,我告訴你,冰室是我的心血。不是你的,不是沈家的,是我的。你不在乎,我在乎。你不心疼,我心疼。你知道這句話有多傷人嗎?」
沈硯修沒有說話。
不懂她為什麼非要開冰室,不懂她為什麼非要拋頭露面,不懂她為什麼非要把自己搞得這麼累。
她缺銀子嗎?不缺。
她缺名聲嗎?不缺。
她缺什麼?他不知道。
馮清珞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火氣更大了。
她抄起桌上的茶盞,朝他扔過去。
沈硯修偏了一下頭,茶盞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砸在門框上,碎成幾瓣,茶水濺了一地。
丫鬟在門外驚叫了一聲,被同伴捂住了嘴。
「沈硯修,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我被人欺負,你不幫我就算了,還說風涼話?你算什麼男人?」
沈硯修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馮清珞看著他這副樣子,更生氣了。
她拿起桌上的果盤,又扔了出去。
這次沒砸中,果盤摔在地上,瓜果滾了一地,橘子滾到門口,被丫鬟一腳踩爛了。
沈硯修還是沒有動。
「清珞。你累了。歇歇吧。」
馮清珞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手裡拿著一個茶杯,還沒來得及扔出去。
她看著沈硯修,看著他那張平靜得讓人想撕碎的臉,忽然覺得沒意思了。
消息傳到沈誠之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書房看信。
管家站在門口,「老爺,大少爺和大少奶奶方才在正廳吵起來了。大少奶奶動了手,砸了茶盞和果盤。大少爺沒還手。」
沈誠之手裡的信紙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看。
他把信看完,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知道了。」沈誠之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
管家站著沒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沈誠之抬起頭看著他。
「還有事?」
「老爺,大少奶奶最近......」
「下去。」
管家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沈誠之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個兒媳婦,真的是愈發沒規矩了。
......
夏思安可不知曉自己被惦記上了~
她真沒幹什麼壞事,起碼暫時還沒有干!
消息是俞永瑞帶回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夏思安正在燈下剝橘子,橘皮撕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堆在手邊,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清甜的果香。
俞永瑞看了一眼那堆橘皮,「馮清珞的冰室關了。」
夏思安剝橘子的手沒停。
「意料之中。」她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汁水在舌尖上化開,酸甜酸甜的,「能撐到現在,已經算她本事大了。」
俞永瑞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
夏思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抬眼瞥了他一下:「怎麼了?」
「你就不問問為什麼關了?」
「硝石。陛下管控硝石了。沒有硝石,她拿什麼製冰?」
俞永瑞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夫人真聰明!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