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過官員都到了,正三三兩兩地坐著說話。
看見夏思安一家過來,說話聲低了下去,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有善意的,有客氣的,有審視的。
夏思安面色如常地坐下了。
俞知寧挨著她坐,俞永瑞坐在最外側,一家三口的位置排得整整齊齊。
馮清珞一家被引到了第四排。
靠邊的位置。
她坐下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那笑容已經不太自然了。
她的目光越過前面,落在第二排正中央那三個人的背影上。
馮清珞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
她想起自己上輩子。
不,是書里的下場。
被夏思安整得那麼慘,最後死得不明不白,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她到現在還記得書里描寫她死狀的那段話。
「馮氏死於獄中,面目全非,無人收屍。」
八個字。
她上輩子的結局,就這八個字。
而夏思安呢?
書里的夏思安,兒女雙全,丈夫疼愛,被封了一品誥命,活到八十多歲,死的時候滿京城的人都來送她。
憑什麼她馮清珞就是炮灰,夏思安就是人生贏家?
馮清珞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不是書里那個馮清珞了。
她是穿書者,她有上帝視角,她知道書里的劇情走向,知道夏思安每一步要做什麼,知道俞知寧什麼時候重生、什麼時候嫁給誰、什麼時候開始反擊。
她什麼都知道。
而夏思安什麼都不知道。
這就是她最大的優勢。
夏思安在明處,她在暗處。
馮清珞想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
夏思安,你得意吧。
你現在坐在第二排,萬眾矚目,風光無限。
你以為日子會一直這麼好下去。
等我準備好了,等我把火藥做出來,等我在陛下面前站穩了腳跟,等我拿到了足夠的籌碼~
你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馮清珞在腦子裡把書里的劇情又過了一遍。
俞知寧的重生是在十二歲,離現在還有一年。
她還有時間,她可以慢慢來。
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書里夏思安怎麼對她的,她要一筆一筆地還回去。
不,不是還回去。
是加倍。
夏思安正在跟俞知寧說話。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也不知道有人在算計她。
馮清珞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收回了目光。
「母親。」沈安玖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馮清珞偏過頭,看著繼女。
沈安玖正看著她,目光不僅僅有嫌棄還很不耐煩。
「您笑什麼?」沈安玖問。
馮清珞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在笑嗎?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沒什麼。」
沈安玖沒再說話。
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繼母,看俞知寧母親的眼神,跟看別人不太一樣。
那種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宴席將開未開,殿內熱鬧得很。
這就是一個大型社交現場。
俞知寧目光不受控制總往第一排飄。
第一排坐著的都是皇子公主,一個個錦衣華服,在燭光里晃得人眼花。
但她要找的不是他們,是她。
太子哥哥。
盛照躍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杏黃色的蟒袍,腰束白玉帶,頭髮用金冠束得整整齊齊。
但他的表情不太好。
他身邊坐著一個姑娘,長相不算多出眾,眉眼間帶著一種溫順的、不爭不搶的安靜,坐在太子身側,規規矩矩的。
俞知寧不認識她,但她知道她是誰。
太子側妃。盧靜義。
俞知寧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不疼,但悶。
她不該看那個位置的。
她知道自己應該低著頭喝茶,應該跟母親說話,應該看對面的歌舞,應該看月亮......什麼都好,就是不該看那個方向。
但她的眼睛不聽她的話。
盛照躍忽然偏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不是刻意的。
四目相對。
俞知寧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迅速低下頭,手指微微發抖,茶盞里的茶水晃了晃,差一點灑出來。
她不該看他的。
她不該讓他發現的。
她不該......
俞知寧咬著嘴唇,把那點翻湧的情緒死死地按了下去,按到心底最深處,按到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盛照躍收回了目光。
他轉過頭,看著前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鬆開又攥了一下。
盛照躍的胸口忽然悶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偏過頭,往俞知寧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不能看。
看了也沒用。
她是俞國公府的嫡長女,今年十一歲,還是個小姑娘。
他比她大八歲,是太子,是儲君,是已經有了側妃的人。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幾排案幾,是君臣之分,是男女之別,是他父皇那句話:「你是太子,有些事,由不得你。」
盛照躍垂下眼睛,端起面前的酒盞,一飲而盡。
酒有些烈,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得他皺了皺眉。
盧靜義坐在他身側,安安靜靜的。
她的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挑不出一點毛病。
她的目光看著前方,看著殿中央正在準備的歌舞,看著對面那些她不認識的命婦,看著任何可以看的地方,唯獨不看身邊的人。
但她看見了。
她什麼都看見了。
太子回頭的那一刻,她也跟著回頭了。
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識的,身邊人的動靜,她總是忍不住在意。
那姑娘真小。
十一二歲的樣子,臉還沒長開,但眉眼間已經能看出日後傾城的模樣。
她坐在俞國公夫人身邊,安安靜靜的。
盧靜義的心酸了一下。
她知道那個小姑娘是誰。
俞國公府的嫡長女,俞知寧。
她也知道太子為什麼看她。
那種眼神,她沒見過太子對任何人有過。
她進東宮已經幾個月了,但是太子一次都沒有碰過她。
除了第一夜,如今倆人都不睡在一個屋。
宮裡不少人都在嘲笑她,她不在意的。
盧靜義抿了抿嘴,看向盛照躍。
她只在意邊上這個男人~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看見自己?
不著急,她有的是時間,一輩子的時間。
盧靜義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