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錦耀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尚可。」
兩個字，不咸不淡。
五皇子嘴角那絲笑意還沒來得及綻放，就僵在了臉上。
他行了個禮，退回去，坐下了。
九皇子是在一片寂靜中被推上去的。
他本來想躲在案幾底下裝死。
剛才五哥彈琴的時候，他就已經把身子縮了下去。
但母妃不給他這個機會。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準確地揪住了他的後領，把他從案幾底下拽了出來。
九皇子被拎到殿中央的時候，腳還沒站穩，目光已經慌慌張張地掃了一圈。
盛錦耀看著自己的小兒子，沉默了幾息。
「背首最簡單的詩。背出來就算你過關。」
九皇子吸了吸鼻子，「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聲音大得像在喊，大到殿內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殿內靜止了一息。
然後笑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九皇子不知道自己背對了沒有。
他的腦子還是懵的，耳朵里嗡嗡響，只看見父皇真的笑了。
九皇子忘了行禮，忘了說「臣告退」，甚至忘了自己還在殿中央站著。
屁顛屁顛地往自己的位置跑。
他一屁股坐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小聲說了一句：「我背出來了。」
德妃沒說話，把桌上那碟糕點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樣也挺好，她皇兒無需太優秀。
太優秀的人太累，太累的人活不長。
八公主站起來，整了整衣裙，不緊不慢地走到殿中央。
她行了個禮，「父皇，兒臣想和四姐姐、七姐姐還有各位伴讀一起比畫。今日中秋，不如就以月為題，大家各畫一幅，請父皇品評。」
盛錦耀眉梢微挑，沒有拒絕：「可。」
七公主坐在四公主旁邊，手裡的帕子已經被她絞成了麻花。
她從小就怕這種場合，琴棋書畫裡，她最怕的就是畫。
實在沒有那個天分，畫什麼不像什麼。
四公主放下茶盞，看了八公主一眼。
八公主提議比畫，她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七公主看著邊上的四姐姐不出聲。
她剛才已經決定不參與了，她再坐著不動，怕母妃失望。
她飛快地看了淑妃一眼。
淑妃對著她搖了搖頭。
七公主還沒來得及說話，盛錦耀笑了一聲：「怎麼，諸位公主小姐怕了？」
七公主緊張地看了母妃一眼。
淑妃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去吧。
七公主無奈站了起來：「兒臣......遵旨。」
她坐下來的時候，手還在抖。
四公主比七公主淡定得多，起身：「兒臣遵旨。」然後坐下了。
八公主站在殿中央，看著那些或情願或不情願站起來的人，嘴角彎了一下。
她想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是她一個人想出風頭，是所有人都被架上來了，誰也別想躲。
她看了一眼沈安玖。
沈安玖站起來的時候，特意看了俞知寧一眼。
俞知寧還沒有動。
殿內所有人都站起來了，只有她還坐著。
沈安玖趕緊行禮：「陛下，聽聞知寧姐姐的畫是一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她在夸俞知寧，誇得所有人都聽見了。
等會兒俞知寧出糗的時候，這個「夸」就會變成最大的諷刺。
俞知寧看了沈安玖一眼。
她不知道沈安玖在打什麼算盤，但她知道沈安玖不會無緣無故地誇她。
這個人誇你的時候，往往就是要在你背後捅刀子的時候。
但她沒有拒絕，也拒絕不了。
陛下的旨意，伴讀也要展示，她本來就要上。
比畫就比畫，她不怕。
她正要站起來，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母親。
夏思安坐在她旁邊，偏著頭看著她，微微一笑：去吧。
看八公主這架勢，指不定安排了什麼陰謀。
不過，寧寧長大了，有些東西，是需要自己去面對解決的。
俞知寧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她站起來，行了個禮，語氣平靜：「臣女遵旨。」
殿內開始忙碌起來。
內侍們抬上來幾張長案，鋪上宣紙，擺好筆墨顏料。
一共六個人，各占一案。
俞知寧走到自己的案子前，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顏料。
顏色有些不對。
赭石太深了，藤黃太艷了，花青......
花青怎麼是這個顏色？
她皺了皺眉，用筆蘸了一點花青，在旁邊的廢紙上試了一下。
顏色不對。
花青應該是清透的、偏冷的藍，但她試出來的顏色發灰發暗，像是被人摻了什麼東西。
她又試了試赭石，顏色發烏，不像赭石，倒像泥漿。
藤黃倒是正常，但藤黃這種顏色，單用太艷，需要別的顏色來壓，可別的顏色都出了問題，藤黃再怎麼鮮亮也沒用。
俞知寧的心往下沉了沉。
顏料被人動了手腳。
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幹的。
沈安玖。
除了她沒有別人。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湧上來的怒氣壓了下去。
不能慌，慌了就輸了。
她下意識地偏過頭，往母親的方向看了一眼。
夏思安正在看著她。
母親的目光里只有一種東西：篤定。
篤定地告訴她：你能解決。
篤定地告訴她：母親教過你，遇到問題的時候，先想想你有什麼，別想你沒有的。
俞知寧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她七八歲的時候，在俞國公府的後院裡，學繡花，繡壞了一朵牡丹，急得快哭了。
母親沒有安慰她，只是把那塊繡布拿過來，看了看，然後拿起剪刀，把那朵繡壞的花剪掉了。
她嚇了一跳，問母親為什麼要剪掉。
母親說：「壞了就剪掉，剩下的布還能繡別的。你不能因為繡壞了一朵花，就把整塊布都扔了。解決問題的方法，從來不是盯著壞掉的那部分哭，而是看看剩下的那部分還能做什麼。」
俞知寧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盒被人動了手腳的顏料。
壞了。
那就不要了。
她還有墨。
她還有筆。
她還有紙。
她還有她腦子裡所有的東西。
夠了。
俞知寧把那盒顏料拿起來，放在了一邊。
夏思安看見了女兒把那盒顏料放在一邊的動作，眉梢動了一下，心裡有了數。
顏料被人動了手腳。
但寧寧沒有緊張，甚至沒有皺眉頭。
這才是她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