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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那片留白

2026-10-27 15:25:11 作者: 淺言笑余

  沈安玖用餘光看見了俞知寧的動作,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把顏料放在一邊是什麼意思?

  她不用顏料?

  不用顏料她畫什麼?

  水墨?

  她以為水墨能贏?

  沈安玖滿眼都是冷嘲。

  俞知寧這是在自尋死路。

  沈安玖低下頭,專心調自己的顏料。

  她的畫技不算頂尖,但也不差。

  她打算畫一幅工筆月季,用色要艷,勾線要細,畫出來擺在殿中央,一眼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到時候,誰還記得俞知寧的水墨?

  八公主也在調色。

  她的畫技比沈安玖好一些,但也沒好到哪裡去。

  她選的題材是桂花,跟中秋應景,顏色以藤黃和朱磦為主,暖暖的,看著就喜慶。

  她看了一眼俞知寧的方向,看見她把顏料放在了桌角,心裡也咯噔了一下,但她沒有多想。

  其他幾個伴讀也在準備。

  有人畫菊花,有人畫螃蟹,有人畫嫦娥奔月,都是應景的題材,中規中矩,不出彩也不出錯。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筆在紙上行走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雨打在梧桐葉上。

  俞知寧閉了一下眼睛。

  她在腦子裡把畫面過了一遍。

  月。以月為題。

  不能畫月亮本身,太直白,太無趣。

  她要畫的是月光,不是月亮,是月光照在萬物上的樣子。

  

  月光是冷的,是清的,是無聲的。

  用什麼來表現月光?

  墨。濃墨是暗處,淡墨是亮處,留白是月光照到的地方。

  不需要顏色,墨分五色,夠了。

  她睜開眼睛,落筆。

  第一筆,是遠處的一座山。

  她用極淡的墨,大筆一揮,山體便有了。

  沒有勾輪廓,沒有皴擦,就是一筆,墨滲進宣紙里,暈開,像夜色從山的那一邊漫過來。

  然後是近處的一棵樹。

  她用濃墨畫枝幹,用淡墨點葉子,疏疏落落的,像被風吹過。

  樹下的石頭上坐著一個人,很小,小到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姿態很清楚。

  仰著頭,看著天上。

  月亮沒有畫出來,但你知道她在看月亮。

  因為她的臉是亮的。

  俞知寧沒有畫月亮,但她留出了一片白。

  那片白,就是月光。

  月光從天上落下來,落在人臉上,落在石頭上,落在樹葉上。

  她用極淡的墨把「暗」的地方畫出來,「亮」的地方自然就亮了......

  夏思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遠遠地看著女兒作畫的背影。

  她在緊張嗎?有一點。

  女兒被人算計了,這些都不讓她緊張。

  她緊張的是女兒會不會因為被算計而亂了心神。

  夏思安想起俞知寧小時候學畫的情景。

  那孩子五歲的時候,拿著毛筆在紙上亂塗,塗得滿手滿臉都是墨。

  她蹲下來,把著女兒的小手,一筆一筆地教她畫竹子。

  她對女兒說:「畫畫不是描,是寫。你要跟筆商量,不是跟它較勁。」

  女兒聽不懂「商量」是什麼意思,她笑了笑,換了一種說法:「你跟筆做朋友。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後來女兒大了一些,她開始教女兒更重要的東西。

  不是技巧,是心法。

  但現在,她看著女兒落筆的姿態,看著那筆在紙上奔跑的速度,看著女兒偶爾停下來歪著頭看畫的樣子。

  她知道,女兒記住了。

  全都記住了。

  夏思安笑容很淡,淡到旁邊的俞永瑞都沒有注意到。


  殿內很安靜。

  有人在看八公主的畫。

  八公主的桂花已經畫了一半,花朵用藤黃和朱磦點染,葉子用花青和墨調和,顏色鮮艷但不俗氣,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有人在看沈安玖的畫。

  沈安玖的月季勾線很細,花瓣一層一層地展開,姿態很美,顏色也很正。有人在看其他伴讀的畫,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巧。

  但漸漸地,有些人的目光開始往俞知寧的方向飄。

  別人畫畫都是低頭看著紙,一筆一筆地慢慢描,小心翼翼,生怕畫錯了。

  她不一樣。

  她畫得很快,筆在紙上奔跑。

  俞知寧偶爾停下來,歪著頭看一會兒,然後蘸墨,繼續。

  盛照躍的目光早早就落在俞知寧身上。

  很久以前,在俞國公府的書房裡,她趴在他旁邊畫小雞,畫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著她的小手,一筆一筆地教她。

  那時候她的手很小,小到握不住筆,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裡,覺得那像握著一隻剛出殼的小鳥,軟軟的,暖暖的,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現在那隻手已經能握住筆了。

  握得很穩。

  盛照躍垂下眼睛,端起面前的酒盞,喝了一口。

  酒有些烈,燒得他喉嚨發緊。

  他放下酒盞,目光又回到了那個方向。

  端吉睿也在看。

  他的位置離俞知寧的案子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她在畫什麼。

  端吉睿的眸色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到後來的微微凝住......

  他在西宸國見過很多畫。

  宮廷畫師的工筆重彩,民間畫師的水墨寫意,他都見過。

  他見過最好的畫,也見過最差的畫。

  俞姑娘不是在畫畫,她是在跟紙對話,跟墨對話......

  他看不懂她畫的是什麼,但他覺得好看。

  不是畫好看,是畫畫的那個人好看。

  端吉睿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緊緊鎖住。

  半個時辰後,所有人都停了筆。

  內侍把六幅畫收起來,在殿中央一字排開,供陛下和眾人品評。

  八公主的桂花,設色艷麗,構圖飽滿,一眼看去就很熱鬧。

  沈安玖的月季,勾線精細,花瓣層層疊疊。

  其他幾幅中規中矩,不算出彩但也不差。

  最後是俞知寧的畫。

  那是一幅水墨。

  沒有顏色,沒有月亮,只有一座山,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個人。

  山是淡的,遠得像是要融進夜色里;

  樹是濃的,枝幹虬曲,葉子稀疏,像在風裡輕輕搖晃;

  石頭是硬的,但被月光照得柔和了;

  人是小的,小到幾乎看不見,但那個仰頭的姿態很清楚,她在看月亮。

  月亮沒有畫出來,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因為那片留白。

  那片留白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個月亮的位置。

  它被周圍的墨色托著,亮得不像一張紙,像真的有月光從畫裡透出來。

  落在人臉上的月光,落在石頭上的月光,落在樹葉上的月光,你全看見了。

  明明什麼都沒有畫,但你全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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