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不敢往下想了。
再想下去,她怕自己會在這宴席上失態。
她必須沿著這根線走下去,走到頭,看清楚線的另一端到底繫著什麼。
為了她自己。
為了俞知寧。
她不知道一年後會發生什麼,但她會查清楚的。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過了亥時。
殿內的人陸續往外走,三三兩兩的,有的還在說笑,有的已經困得直打哈欠。
俞知寧跟在父母身後,低著頭,避開那些推推搡搡的人群,沿著迴廊往外走。
夜風比來時更涼了些,吹得她袖口獵獵作響,她縮了縮手,把指尖藏進袖子裡。
「知寧姑娘。」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大,剛好能讓她聽見。
俞知寧偏過頭,看見一個內侍站在迴廊的柱子旁邊,垂著手,姿態恭謹。
他的手裡托著一個小小的包裹,藏青色的綢布包著,扎著一根同色的繩,看著不起眼,但打結的方式很特別。
是一個她熟悉的結。
俞知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結她認識。
去年生辰,前年生辰,大前年生辰,每一年收到的禮物上,都是這個結。
她不會認錯。
內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包裹往她手裡一遞,低低地說了句「殿下吩咐的」,然後轉身就走了,
俞知寧握著那個包裹。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步子不快不慢地跟上了父母。
夏思安走在前面,餘光看見了那個內侍,看見了那個包裹,看見了女兒把它藏進袖子的動作。
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女兒的胳膊。
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
馬車在宮門口等著。
一家三口上了車,俞知寧坐在靠窗的位置,夏思安坐在她旁邊,俞永瑞坐在對面。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俞知寧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她的手在袖子裡,握著那個包裹,指尖摩挲著綢布的紋路,一下,一下,又一下。
夏思安坐在她旁邊,目光落在車簾上,看著月光一點一點地移動。
有些話,不需要說。
有些事,不能說。
回到國公府,俞知寧跟父母道了晚安,自己的院子。
夏思安站在廊下,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正屋。
俞知寧進了屋,春回替她換了寢衣,拆了髮髻,打了水來讓她洗漱。
屋子裡只剩下俞知寧一個人。
她坐在床邊,從袖子裡拿出那個包裹,放在膝蓋上。
藏青色的綢布,同色的繩,那個結打得端端正正的,每一道都規規矩矩,像打結的人一樣,做事從來不出格。
她的手指落在那個結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解開了。
裡面是一個扁扁的匣子,紫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匣子沒有鎖,只有一個小小的銅扣,輕輕一撥就開了。
裡面躺著一支筆。
不是普通的筆。
筆帽的頂端嵌著一顆小小的白玉,圓潤得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筆尖是上好的狼毫,已經開了筆,蘸過墨,但洗得乾乾淨淨的。
俞知寧把筆拿起來,舉到燭光下,慢慢地轉著看。
想起往年的生辰。
每一年的這一天,太子哥哥都會親自把禮物送到她手上。
有時候是在俞國公府的花廳里,她坐在母親旁邊,他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錦盒,笑著遞給她,說:「知寧,生辰快樂。」
有時候是在宮裡的某條甬道上,他遠遠地看見她,走過來,把東西往她手裡一塞,說:「別聲張,被父皇知道我又出宮,該挨罵了。」
然後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跑。
今年沒有了。
今年只有一個面生的內侍,一個藏青色的包裹,一個她熟悉的繩結,和這支被塞進匣子裡的筆。
禮物還是來了。
但送禮物的人,沒有來。
俞知寧把筆放回匣子裡,合上蓋子,手指搭在匣面上,沒有動。
她不是不知道原因。
太子哥哥有了側妃。
她十一歲了,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張書案的距離,是君臣之分,是男女之別。
她懂。她都懂。
但懂了,不代表不難過。
俞知寧把匣子放在床頭的小几上,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她側過身,面朝牆壁,蜷縮著。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匣子上,指尖觸著紫檀木微涼的表面,沒有鬆開。
夏思安站在院子裡,看著女兒屋裡的燈亮起來,又看著燈滅下去,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正屋。
霜至已經備好了熱水,荷香把寢衣疊好放在榻邊,兩個人無聲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夏思安洗了臉,換了寢衣,坐在妝檯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
俞永瑞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
夏思安坐在妝檯前,手裡拿著梳子,梳子停在發尾,沒有動。
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久到俞永瑞換了寢衣、洗了臉、走到她身後,她都沒有察覺。
俞永瑞沒有出聲,伸手從她手裡拿過梳子,替她把剩下的頭髮通完。
夏思安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麼坐著,任他替她梳頭。
銅鏡里映出兩個人的影子,她坐著,他站著。
「好了。」俞永瑞把梳子放下,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睡吧。」
夏思安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了。
俞永瑞吹了燈,在她身側躺下來,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
俞永瑞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但他沒有睡著。
他知道安安也沒有睡著。
安安的身體是僵的。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他覺得她大概真的睡著了,正準備翻身,忽然感覺到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握得很緊。
俞永瑞睜開眼睛,偏過頭。
「怎麼了?」
夏思安沒有說話。
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環住他的腰,抱得很緊,緊到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