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偏西的時候,山坡上的燒烤攤子支了起來。
俞永瑞親手搭的烤架,幾塊石頭壘成一個圈,中間架著木柴,火已經燒旺了,噼里啪啦地響著,火星子往上躥,又被秋風吹散了。
夏成文在旁邊收拾魚,刮鱗、開膛、清洗。
孩子們圍在火堆旁邊,手裡都舉著串好魚的樹枝,眼巴巴地盯著火上的魚肉。
俞知宴的魚串得最歪,魚頭朝下,魚尾巴朝上,烤的時候油往下滴,滴得火苗一竄一竄的,嚇得他直往後縮。
夏承恩笑他,他不服氣,兩個人拌了幾句嘴,又被那條魚烤焦的味道嗆得直咳嗽。
俞知寧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手裡拿著一串烤好的魚,小口小口地吃著。
她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但也不排斥。
她就喜歡這樣坐在熱鬧的邊緣,看得見所有人,但不需要跟所有人說話。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人。
山坡下面,隔著一條不寬的土路,有一群人正在往這邊走。
前面幾個丫鬟小廝開路,中間走著幾個錦衣華服的主子,後面還跟著挑食盒的僕人,排場不小。
俞知寧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然後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姚振?
俞知寧收回目光,繼續吃魚。
她不想跟姚家的人打交道。
不是因為姚振這個人有什麼不好。
她跟他沒說過幾句話,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
是因為姚家跟沈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沈貴妃是姚振的姑母,沈家跟俞家雖然不算死敵,但也絕對算不上朋友。
她跟姚振接觸太多,傳出去不好聽,對俞家不好,對她自己也不好。
所以她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但姚振看見了她。
姚振的腳步慢了下來,然後停了下來。
他跟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整了整衣領,然後邁步往山坡上走。
「俞姑娘。好巧,你們也來郊遊?」他站在離俞知寧幾步遠的地方,微微欠了欠身。
俞知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吃魚,「嗯。」
姚振的笑容頓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俞知寧斜對面,「這烤魚聞著真香,是俞國公親手烤的?」
俞知寧嚼完了嘴裡的魚肉,咽下去,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後才開口:「嗯。」
又是一個字。
姚振算是看懂了,俞知寧不想和他打交道。
但,明明上次在馬場......
他在等,等她多說一個字。
俞知寧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從頭到尾,她看了姚振兩眼。
第一眼確認是誰,第二眼確認他還在。
然後就沒有了。
姚振嘴角的笑意還掛著,但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他看著俞知寧走到夏思安身邊,彎下腰跟母親說了句什麼。
夏思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姚振被那目光掃了一下,後背忽然有些發涼,不自覺地退了一步,然後轉身走回自己家的人群里。
夏思安微微擰眉,試探:「剛才那個,是姚家的孩子?」
俞知寧頓了一下,點了點頭,「姚振,沈貴妃的外甥。」
夏思安:「人看起來憨憨的。」
俞知寧偏過頭,看了母親一眼。
您到底想說什麼?
夏思安讀懂了,笑了笑,放下魚串,拿帕子擦了擦手,「寧寧,你剛才對人家冷著一張臉,不太對。你是俞國公府的大小姐,你不喜歡他可以,不想跟他說話也可以,但基本的禮數不能丟。人家跟你打招呼,你至少得回一句完整的話。」
俞知寧低著頭,「我不想跟他多說。姚家跟沈家是一路的,我跟他說多了,傳出去不好。」
夏思安眸色沉了下來,「你今年多大?」
俞知寧微愣,「十一。」
「十一歲的小姑娘,考慮什麼陣營?交朋友就交朋友,看那個人本身好不好就行。他跟你說話,你愛理就理,不愛理就不理,但別因為他是誰家的人就故意不理。那樣活著,太累了。」
俞知寧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娘,您說得對。交朋友看人本身,不用管陣營。但我不想增添麻煩。」
夏思安的眉梢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或許,不是她說得不對,是她說得太輕了。
輕到配不上女兒眼睛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
夏思安伸手,握住了女兒的手,「你說得對。是娘想得太簡單了。寧寧小小年紀,怪早熟的。」
當你處於某個位置的時候,有些單純的快樂,不是你想擁有就能擁有的!
俞知寧的嘴角彎了一下,「母親,您說我老成,是吧?」
夏思安:「有一點。」
俞知寧笑了一下,「那您後悔嗎?教我看這些。」
夏思安:「不後悔。你遲早要知道這些事。早一點知道,比晚一點知道好。早一點知道,至少不會被人騙。」
俞知寧靠在母親肩上,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烤魚的焦香和桂花的甜味,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痒痒的,她沒有去拔。
山坡下,姚振回頭往山坡上看了一眼。
俞知寧靠在她母親肩上,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畫裡的風是靜的,雲是靜的,人是靜的,什麼都靜,靜到像不屬於這個世界。
......
十一月的風已經從北邊吹過來了,帶著一股子乾燥的涼意。
夏思安坐在書房裡,正對著上個月的收支明細。
年底了,各處莊子鋪子的帳目都要匯總,她得在臘月之前把所有的帳理清楚,該核的核,該對的該對,該罵的罵。
霜至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卷細小的紙卷,用蠟封著。
夏思安抬起頭,眉心跳了一下。
飛鴿傳書。
浮陽府的鴿子?
浮陽府那邊,能用飛鴿傳書傳過來的消息,都不是小事。
家裡出了什麼事?
爹娘的身體?
還是大哥二哥那邊出了什麼岔子?
夏思安腦子裡在那一瞬間轉了七八個念頭,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低著頭,把紙卷展開,一行一行地看。
信是大哥寫的。
字跡有些潦草。
信上寫得很簡單,但事情不簡單。
顏楚楚在浮陽府,故意破壞窯坊。
大哥本來打算直接把顏楚楚交給知府去處理。
但被娘按下來了。
娘的意思是讓大哥先別動,先問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