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把紙卷放在桌上。
娘的意思她懂。
娘不是想包庇顏楚楚,是想尊重她的態度。
顏楚楚怎麼說也是顏家人,如今自己和顏家處的不錯,擔心自己會難做。
娘不想替她做主,也不想替大哥做主,在等她的態度。
夏思安:「派人回浮陽府,告訴大哥和母親,這件事從嚴處理。該怎麼賠怎麼賠,該怎麼罰怎麼罰。顏楚楚故意破壞窯坊的證據,一件一件地收好,收齊了,收鐵了。她要是不服,就拿出來給她看。她要是服,也得看著。」
霜至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夏思安又叫住了她,想了想,補了一句,「告訴母親,就說我說的,一次不治,後患無窮。」
霜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顏楚楚。
這個名字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了。
上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顏楚楚在浮陽府鬧出的那些么蛾子,什麼搶生意,什麼在背後嚼自己的舌根。
那些都是小事,夏思安懶得理,也懶得跟她計較。
在她眼裡,顏楚楚就是一個跳樑小丑,蹦躂得越高,也摔得越重。
但這次不一樣了。
破壞窯坊。
窯坊是夏家的產業,是大哥一家老小吃飯的地方。
若是父親母親對顏楚楚這個從小養到大的女兒有什麼憐憫之心的話,她也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但是,自己不會讓步就是了。
她在想顏楚楚這個人,想她為什麼要破壞窯坊,想她到底想幹什麼。
純粹的蠢。
蠢到不知道自己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蠢到不知道有些底線是不能越的。
一段時間之後~
信是夜裡遞到武定侯府的。
顏靖已經歇下了,門房不敢耽擱,掌著燈送到內院。
管事在門外輕聲喚了一句「侯爺,浮陽來的急信」,顏靖便醒了。
他披衣起身,接過信,就著燭光拆開。
信是大哥寫的。
顏靖從頭讀到尾,眉頭越皺越緊,讀完之後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孟莧如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靠在床頭,看著他。
「怎麼了?」
顏靖沒說話,把信遞過去。
孟莧如接過信,就著燭光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看完之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也沒有說話。
「楚楚破壞窯坊的證據,都被夏家的人收齊了。大哥說,安安那邊派人傳了話,從嚴處理。」
孟莧如靠在床頭,沒有接話。
顏靖坐在桌邊,背對著她,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楚楚怎麼說也是我們養大的,哪怕不是親生的也是侄女。安安這麼做,是不是過分了一些?」
孟莧如的臉色變了,「安安做錯了什麼?」
顏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現在做錯事情的是顏楚楚。破壞窯坊,是顏楚楚乾的。證據,是夏家的人收的。傳話,是安安派人傳的。安安哪一步做錯了?是查出真相錯了,還是秉公處理錯了?」
「我沒說她做錯了......」
「那你說她過分?」孟莧如的聲音提高了一度,「什麼叫過分?安安冤枉她了?安安打她了?都沒有。這叫過分?那顏楚楚破壞窯坊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她過分?」
顏靖的臉漲紅了。
孟莧如:「顏靖,我嫁給你這麼多年,頭一回覺得你糊塗。」
顏靖的臉色從紅變白。
「顏楚楚是你養大的不假,安安也是你親侄女。你現在為了顏楚楚說的話、做的事,去指責安安過分,你有沒有想過,安安要是聽見了,心裡是什麼滋味?」
顏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孟莧如站起來,走到窗前,「你這麼想護著你那個女兒,那你去浮陽府找她啊。」
顏靖猛地站起來,脖子都紅了:「我什麼時候說要去浮陽府了?我就是就事論事,怎麼扯到這上面去了?」
孟莧如:「就事論事?好,那我們就事論事。大房做的那些事情,我孟莧如沒要她命都算好的了!她可是想要咱們女兒的命啊!若不是運氣好,被人救下,就沒有如今的安和郡主也沒有如今的國公夫人!」
顏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說顏楚楚是我們養大的,那安安呢?她在外面受的那些苦,誰來替她伸冤?」孟莧如走回桌邊,把信拿起來,塞進他手裡。
她沒有菩薩心,沒有辦法原諒如此殘害她女兒的親人。
什麼養了十幾年,養的時間越久,她就越恨。
恨兇手害她親生女兒,恨顏楚楚享受了十幾年她親生女兒本該擁有的一切!
他們是劊子手!
他們是偷竊者,偷竊了女兒的人生!
若不是如此,她的女兒何至於還姓夏!
顏靖攥著那封信,張了張嘴,但看夫人的臉,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孟莧如沒有再看他。
她轉身走回床邊,掀開被子,躺下,面朝里,閉上了眼睛。
顏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沒有躲,也沒有回握。
「睡吧。」她說。
顏靖收回了手,閉上了眼睛。
他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夫人說的那些話......
十一月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
俞知寧是在琴室里看見雪的。
雪。
今年的第一場雪。
琴室里其他幾個伴讀也看見了,有人低低地「呀」了一聲,被蘇姑姑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琴聲繼續響著,俞知寧的眼睛已經不在琴弦上了。
她的眼睛在窗外,在那片越飄越密的雪裡。
想起去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也是在宮裡,她路過東宮附近的甬道,雪剛下起來,不大,細細的,像鹽撒在空中。
太子哥哥從東宮出來,看見她,然後笑了。
他走過來,把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披在她肩上。
大氅太大了,拖在地上,像一床被子。
那時候她十歲。
那時候她還能跟他這樣說話。
俞知寧的指尖在琴弦上頓了一下,一個音散了。
蘇姑姑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記憶像窗外的雪,一片一片的,看得見,抓不住,落在地上就化了。
下課的時候,雪已經下得很大了。
俞知寧站在廊下,等著春回去拿傘。
她看著那片白,忽然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