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知寧把衣領攏了攏,走進了雪裡。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落在她睫毛上,涼絲絲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腳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帶著她往前走。
走過一個又一個拐角,走過一盞又一盞宮燈,走過那些被雪覆蓋的、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風景。
然後她停下來了。
月亮門的另一邊,站著一個人。
杏黃色的蟒袍,白玉腰帶,金冠束髮。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發間,落在他睫毛上,他沒有撣,就那麼站著。
俞知寧的心跳停了一拍。
太子哥哥。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月亮門。
盛照躍也看見了她。
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像一個做了錯事被當場抓住,不知道是該認錯還是該逃跑。
俞知寧看著他,看了三秒鐘。
那兩秒鐘很長,長到她覺得自己在這兩秒鐘里把過去十年所有的記憶都翻了一遍。
他教她寫字的樣子,他把著她的小手畫小雞的樣子,他蹲下來替穿鞋子的樣子......都在那三秒鐘里從她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她移開了目光。
既然太子哥哥想要避她,那她就親自避。
不用他躲,她走。
雪還在下,落在俞知寧肩上。
她沒有停。
盛照躍站在月亮門的另一邊,看著心心念念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小到像一粒被雪吞沒的芝麻,小到他眯起眼睛才能看見。
他的手抬起來了,想去抓,想叫住她。
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懸在半空中,手指微曲著,像在握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走吧。」盛照躍說。
......
俞知寧回到悠然宮的時候,春回正拿著傘在門口等,急得直跺腳。
「姑娘!您去哪兒了?奴婢拿了傘回來就不見您了。看這一身的雪,著涼了可怎麼辦?快進屋,奴婢給您煮薑湯......」
俞知寧站著沒動,任春回拍她身上的雪。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子,靴頭上沾了雪,雪化了,濕了一片,印子像一朵沒有開好的花。
「姑娘?」夏至見她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俞知寧:「沒事,就是看雪看得忘了時間。」
她走進屋裡,換了衣裳,坐在窗前。
春回端了薑湯來,她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
薑湯很辣,辣得她皺了皺眉,但她沒有放下,一口氣喝完了,把空碗遞給春回。
「姑娘,要不要躺一會兒?」春回問。
「不用。把琴譜拿來,我練琴。」
夏至想阻止,但沒好說出口。
俞知寧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琴譜,眼睛落在紙頁上。
既然太子哥哥想要避她,那她就親自避。
今天她做得很好。
但她的心口是空的。
俞知寧把琴譜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夾著雪花,撲了她一臉。
她沒躲,就那麼站著,讓風吹,讓雪打。
冷。很冷。但冷比空好。
冷至少還有感覺,空什麼都沒有。
......
俞知寧是在半夜燒起來的。
夏至半夜起來給她掖被子,手背碰到她的額頭,燙。
夏至嚇得手一抖,又摸了摸姑娘的臉頰、脖子、手心,都是滾燙的。
姑娘整個人蜷在被子裡,臉燒得通紅,眉頭皺著。
「姑娘?姑娘!」夏至叫了兩聲,俞知寧沒有醒,只是含混地嗯了一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又不動了。
夏至把春回叫醒,然後自個出宮去稟報夫人,姑娘發高熱了!
國公府離皇宮不近,但夏思安來得很快。
快到她出現在悠然宮門口的時候,春回剛把俞知寧額頭上的帕子換了一遍。
夏思安頭髮隨意挽著,鬢邊有幾縷碎發被風吹亂了,急得連梳妝都顧不上。
這些日子俞永瑞沒在京城,幸虧她有令牌,不然都進不來。
「夫人。」春回迎上來,眼眶紅紅的,「姑娘燒了大半夜,奴婢摸著額頭燙得厲害,餵了薑湯也吐出來了,一直在說胡話......」
夏思安沒說話,徑直走到床邊,坐下來,伸手探了探俞知寧的額頭。
確實燙。
「燒了多久了?」夏思安問。
「夏至半夜起來發現的,估摸著有一個時辰了。」
夏思安點了點頭,沒有責備,也沒有多說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提筆寫了一個方子,遞給荷香:「去太醫院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快去。」
荷香接過方子跑了出去。
她又轉向春回:「拿烈酒來,兌溫水,給她擦身。額頭、手心、腳心、腋下,每一處都要擦,擦到皮膚發紅。」春回也去了。
由於需要中醫治療,夏思安就沒給俞知寧上西藥。
只是悄悄貼了退燒的肚臍貼。
俞知寧在昏迷中又說了句什麼,這回比剛才清楚一些。
夏思安俯下身,耳朵湊近女兒的嘴唇,聽見了:「冷」。
夏思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俞知寧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裡,然後把自己的手伸進去,握住了女兒的手。
俞知寧的手很燙,但夏思安沒有鬆開。
她握著,握得很緊~
高熱在古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病,處理不當,會要人命的。
「母親在。母親在這兒,不走。」
俞知寧的眉頭又舒了一下,這回比剛才舒展得久一些。
她的手指在夏思安的手心裡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又像只是無意識的抽搐。
夏思安握著她的手,沒有再說話。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雪停了,院子裡的樹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壓得枝條彎彎的。
藥煎好了,荷香端進來。
夏思安接過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地餵俞知寧喝。
俞知寧燒得迷迷糊糊的,餵進去的藥流出來一半,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枕頭上。
夏思安不急,餵一口,擦一下,再餵一口,再擦一下。
一碗藥餵了小半個時辰。
夏思安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俞知寧嘴角的藥漬,把被子重新掖好,站起來,準備出去透口氣。
在屋子裡待了太久,悶得慌,需要出去站一站。
她推開悠然宮的門,剛走出去。
賢妃來了,「國公夫人,知寧怎麼樣了?」
夏思安直起身,看著賢妃,賢妃的目光里沒有試探,沒有打量,就是很單純的關心。
見過太多虛情假意,一個人是不是真的關心你,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賢妃是真的關心。
「燒已經退了些。昨夜燒得厲害,說胡話,餵了藥又吐了。折騰了一宿,天亮前才安穩些。」夏思安的聲音有些啞,自己都沒意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