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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三個月的工作匯報,桓思遠還不想退休

2026-09-07 20:03:18 作者: 水云云長東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北荒的雪從山腳堆到半山腰,夠紀白把東境靈脈的外圍加固推進到第二層,夠溫照把西境空戶案的追繳清單從一卷帛書變成一摞帳冊,夠明燭明晦把藏經閣近三百年的出入記錄整理成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冊。也夠葉平孤把《霜天錄》第五重從「剛剛摸到門檻」修煉到「門檻已經踩在腳下了」。

  三個月前他從高塔第九重走下來的時候,指尖是顫的。三個月後他再度想起白色虛空里雪青蘅說的那些話,心裡已經不再翻湧了。這倒不是忘了,是把那些話壓進了更深的地方。像北荒的雪,一層一層地壓下去,壓成冰,冰里封住所有的東西。表面上看只是一片平整的白,但冰底下有什麼,他自己知道。

  北荒的秋天來得很快。聖殿所在的雪峰太高,四季本來就沒有明顯的分界,所謂的秋天不過是風比夏天更硬了一些,雪比夏天更勤了一些。

  三個月里,北荒的變化比他預想的要實在。

  紀白每隔十天發回來一份勘驗進度。東境主靈脈的外圍加固已經推進到第二層,比原計劃快了一個月。紀白在進度匯報里寫得簡潔:「陣法師熟練度提高,靈材供應充足,人手調配得當。」

  葉平孤當然知道這背後意味著什麼——紀玄的軍備整頓見效了。東境衛隊抽調協助靈脈加固的那五十人,裝備齊全,排程有序,不再是三個月前那副用凡兵代練的狼狽樣子。紀玄本人在三個月里瘦了一圈,但眼神比從前沉穩多了。他在東境試點裝備更新,三個月內完成了東境三處衛所的裝備更換,每一筆靈材的進出都記了帳,帳目清清楚楚。葉平孤批他的摺子時,注意到他的字跡比從前工整了不少。

  不是裝的。看起來一個人真的在做事的時候,連字都會變沉穩。

  溫照那邊進展更大。西境空戶案的追繳清單已經執行了七成。冒領軍餉者退了贓,私采靈材者封了礦,牽連的地方執事免了三個,還有一個被移送到了聖殿等候發落。岑仲的「舊疾」在溫照暫代西境地方長老的第二個月「痊癒」了——他親自來聖殿遞了一封請罪書,言辭懇切,說自己年老昏聵,辜負了聖子大人的信任,請求徹底辭去西境地方長老的職務。葉平孤心底冷笑一聲,在請罪書上批了五個字:「准。好好養病。」

  岑仲帶著這五個字回了西境,從此閉門不出。他的弟子們散了,他在西境經營了四十多年的關係網,像一張被剪斷了所有節點的漁網,無聲地沉進了水裡。

  ……看起來確實是這樣的。一切都在慢慢變好,一切都在逐步走向正軌。

  溫照在最新的匯報里附了一句話:「西境地方長老的人選,聖子大人若有屬意,可早作安排。」

  葉平孤覺得溫照乾的很好,於是回了一個字:「你。」溫照沒有再回復。但後面西境的人說,溫長老收到回信的那天,在西境地方長老的官署里坐了很久,然後把岑仲留下的那塊匾摘了下來。

  

  明燭明晦那邊送來的名冊,葉平孤花了整整兩個晚上看完。藏經閣近三百年的出入記錄,明燭按時間順序排列,明晦按人名交叉比對,兄弟倆做出來的東西像一張細密的網。葉平孤從這張網裡撈出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雪長寂聖子羽化前一年,藏經閣底層——存放歷代聖子手札的那一層——有過一次借閱記錄。借閱人是當時的聖殿東殿主事,借閱內容是雪長寂聖子的早期手札。借閱期限是三天,實際歸還時間是七天。延遲了四天。記錄上註明的原因是「謄抄」。葉平孤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這個人現在還活著,已經退休了,住在東境的一處小院裡養老。他是桓思遠的前任——大長老桓思遠的前任東殿主事。也就是說,這個人在雪長寂時代掌管聖殿內庫和採買,和桓寧現在的位置一模一樣。他借閱雪長寂的手札,延遲歸還,理由是謄抄。謄抄了什麼?謄抄之後給了誰?

  本來這是再正常平凡不過的事情,但是由果推因,很多看似平凡的事情在如今的情況下都顯得別有用心起來。

  如今北荒的情況是實在危急,儘管葉平孤本人確實很想「寧可錯殺一百絕不放過一個」,但是北荒人數不多,葉平孤不能,也沒有辦法大開大合地處理此事。儘量不擴大人數已經是他自己盡力的結果了,至於確實有嫌疑的,葉平孤也懶得再分辨了,在心底已經按「疑罪從有」的原則,給這些人打上了標籤。

  順便說一句,葉平孤的直覺通常都很準確。

  出於對對方情況的考慮,葉平孤沒有立刻動這個人。他只是把這一頁名冊折了一個角,再收進了案頭的密匣里。

  桓思遠這三個月的變化,比葉平孤預想的要大。覆核四境上報資料這件事,他一開始做得很吃力。葉平孤看過他第一個月的覆核報告,滿紙都是「經查無誤」「資料吻合」「未見異常」之類的套話,和他從前匯總的摺子沒有本質區別。葉平孤把報告打回去了,批了一行字:「『經查』是如何查的?『吻合』是和什麼吻合的?重做。」


  桓思遠第二個月的覆核報告就變了。他開始寫具體的核查方法——調閱了哪幾份原始記錄,比對哪些資料,發現了哪些不一致的地方。雖然核查的深度還不夠,但他開始「查」了。葉平孤在第二個月的報告上批了「有進步」三個字。阿羅後來告訴他,大長老收到批語之後,在議事廳里坐了很久,然後把東殿的幾個執事叫進來,劈頭蓋臉地問了一下午的問題。

  葉平孤笑了笑沒說話,桓思遠要是願意繼續發力的話,他就還能繼續干,不然他就得被榮養下崗,再至歸鄉。五大長老的坑就五個,紀玄管理軍事,又被聖子委以靈脈修復的重任,位置坐的相當穩當。溫照更不必說,已然是西境長老,深得聖子心。就算後面職務衝突,溫照要在這兩個職務之間選其中一個,那也是後面的事情了,至少現在溫照的長老之位是相當穩固的。明燭明晦年紀尚輕,聖子現在需要的就是年輕人。沒看出來聖子為了讓明燭明晦二人不要過早折於這次的政治動盪里,都把他倆安排到藏書閣里去了麼!那這麼一想,五大長老里,最有可能被騰空空位出來的就好像只有他大長老桓思遠了!

  雖然但是,他雖然實力平平,但是還暫且不想就這麼退休,這樣退出北荒決策層。所以為了留住自己的長老位置,聖子交給他的事他就必須得圓滿完成。

  第三個月,桓思遠的覆核報告裡出現了第一個被駁回的上報資料。東境上報的靈材消耗量和他覆核的數字差了將近兩成。他把東境負責靈材統計的執事叫到聖殿,當面逐項核對,最後發現是統計口徑不一致——東境把運輸途中的損耗算進了消耗里,而聖殿的標準是只計算實際使用的部分。桓思遠在報告裡把這件事寫得很詳細,末尾附了一句:「臣已與東境統一統計口徑,下月起按新標準執行。」

  葉平孤在這句話下面畫了一道槓。旁邊又打了個對勾。但桓思遠收到之後,對著這道對勾看了很久。

  大會結束後的第三個月末,葉平孤決定匯總一下近期各大長老的工作情況。

  他把五位長老召集到揚霜殿,這次就不單單是議事,更是聽他們匯報。

  紀白從東境趕回來,風塵僕僕,靴子上還沾著靈脈深處的些許岩塵。溫照也從西境趕回來,帶回來三卷厚厚的戶籍冊。明燭明晦從藏經閣上來,明燭手裡捧著一份典籍整理總目,明晦手裡什麼也沒拿,但眼睛比三個月前明亮了不少。桓思遠最後一個到,手裡攥著他的第三份覆核報告,進門的時候腰比從前挺直了一些。

  葉平孤沒有寒暄。他讓每個人把三個月的工作成果說一遍。

  紀白先說。東境靈脈外圍加固已推進至第二層,比原計劃快一個月。裂縫本身的封堵方案已經初步擬好,等外圍第三層加固完成後即可啟動。東境衛隊協助靈脈維護的機制已經建立,紀玄那邊配合得力。紀白說完,把一份陣法師的考核記錄呈上來——他這三個月不只是加固靈脈,還順手把東境的陣法師重新考核了一遍,淘汰了三個不合格的,從年輕修士里新選了五個培養。

  溫照接著說。西境空戶案的追繳已執行七成,追回贓款靈材一批,封查私採礦場兩處。西境戶籍重新造冊的工作已經開始,預計年內完成。岑仲去職後,西境地方長老的日常事務由她暫代,各執事基本配合。溫照說完,把三卷戶籍冊呈上來。葉平孤翻開看了一眼,每一戶的姓名、年齡、血脈濃度、靈根屬性、在冊時間,全部重新核實過,清清楚楚。

  明燭呈上典籍整理總目。近三代聖子手札四十七卷已全部整理完畢,按年代排序,附目錄和內容提要。歷代聖子手札的散佚情況也已統計完成——共有七卷確認遺失,三卷部分殘損。遺失和殘損的時間集中在近五百年。明燭匯報的時候語氣平穩,像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明晦在旁邊補充了一句:「遺失的那七卷,有五卷是雪長寂聖子時期遺失的。記錄上寫的是『借閱未還』。」

  葉平孤看了他一眼。明晦沒有往下說,但他的眼神在說——借閱未還,借的人是誰,我其實知道。

  桓思遠最後一個匯報。他把覆核報告呈上來,沒有念具體的資料。只是說了一句:「四境上報資料,臣已逐項覆核。東境靈材統計口徑已統一,西境人口資料與新造戶籍冊基本吻合,南境和北境的覆核正在進行中。臣……會繼續做。」

  葉平孤接過報告,翻開看了看。然後合上,放在案頭。

  「三個月。」他說,「北荒的靈脈加固了,空戶查了,典籍整理了,裝備更新了,資料覆核了。這些都是該做的事。你們都做的很好。但我要說的不是這些。」

  殿內又安靜下來。

  「我要說的是——這三個月來,沒有人來給我上關於你們的摺子。」

  五位長老都愣了一下。


  「從前雪青蘅每次推動一件事,總會有人上摺子告狀。說這個人做得不好,說那個人占了便宜,說這件事不公平,說那件事有黑幕。」葉平孤的語氣很淡,「這三個月,沒有人來。我相信不是因為沒有問題。是因為你們自己把問題解決了。」

  「這很好。」

  他的目光從五個人臉上依次掃過,繼續說道。

  「紀白淘汰了不合格的陣法師,沒有人來告狀。因為他在淘汰的同時新選了五個年輕人,給了人家出路。溫照追繳空戶,免了三個地方執事,沒有人來告狀。因為她免人的時候證據確鑿,每一筆贓款都追得到來源、對得上帳目。桓思遠駁回東境的上報資料,沒有人來告狀。因為他不是坐在聖殿裡挑毛病,是把東境的執事叫過來,當面逐項核對,教人家統一標準。」

  他停了片刻。

  「做事的人,不會被彈劾。只有不做事的人和亂做事的人,才會被人揪住不放。」

  當然,這句話並不完全對,做事的人有時候也會被彈劾,但是葉平孤又不是吃乾飯的,誰真正幹了正確的事情,誰就是渾水摸魚假公濟私,他還是看得出來的。

  殿內沒有人說話。但紀白的嘴角動了一下,溫照垂下眼睛,桓思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下三個月,照這個標準繼續。」葉平孤說,「散會。」

  五位長老魚貫退出。紀白走的時候腳步很快,像是急著回東境。溫照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葉平孤,什麼都沒說,走了。明燭明晦走在最後,明晦走到門口忽然折回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葉平孤案頭。

  「聖子大人,藏經閣底層翻出來的。不是典籍,是雪長寂聖子放在手札旁的一包茶。三百年前的茶了,聞著還挺香。給您。」

  說完不等葉平孤反應,轉身走了。

  葉平孤開啟油紙包,裡面果然是一小撮茶葉。三百年的時光把茶葉的顏色從翠綠變成了深褐,但香氣居然還在——不是茶香,是雪和松脂的氣息。雪長寂的茶。那個查了一百年查到一個「位置比想像中更高」的人,那個臨死前對徒弟說「北荒交給你了」的人,他在手札旁邊放了一包茶。是準備查完了之後喝的,還是知道可能查不完、留給後來的人喝的,沒有人知道了。

  葉平孤把油紙包重新包好,放進了密匣里。

  他覺得自己差不多可以喘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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