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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切的開始……會和一切的結束一樣麼

2026-09-07 20:03:34 作者: 水云云長東

  儘管他跟曾經自己的動作一樣,都去捻了葉平孤的袖口。

  而以前夢裡的葉平孤,是過去的葉平孤,是記憶里的葉平孤。他看著,他不碰。因為碰不到。夢裡的一切都是畫面,是聲音,是氣味,唯獨沒有觸感。但今天他碰到了。袖口那截磨得發白的布料,捻在指尖的時候有一種極細微的粗糙感。腕間的脈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很快。那隻手腕的溫度甚至似乎現在還留在他的指腹上。

  盛君行把右手舉到眼前,就著帳幔縫隙里透進來的光,看著自己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微微泛白。和夢裡一模一樣。但指腹上沒有那個人的溫度。他攥緊手指,把空無一物的掌心收攏成拳。

  北荒的帖子已經發出去了。

  雪青蘅。神族最後一位聖子。閉關五六百年,醒來之後把北荒翻了個底朝天。下政令的風格和北荒從前的公文完全不同——簡明,直接,不留解釋餘地。靈脈加固,空戶追繳,典籍整理,裝備更新。三個月,北荒變了一個樣。

  姜玄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一貫的平靜。盛君行聽完,只說了一句「再發一道邀請」。他沒有說為什麼。

  因為三百年前那柄劍。

  刺殺盛君行的那柄劍,劍身上刻著上古殺紋。九界宮的劍器司追溯那柄劍的來歷,最後追到了北荒。劍是北荒出的。鍛造工藝也是神族古法。但那柄劍是什麼時候流出北荒的、線索在劍器司查了三年之後斷了,斷在北荒神域的結界外。

  北荒封閉自守,九界的人進不去。或者說,進得去,但不可能深入調查而不驚動神族。因這件事而起的,盛君行自己的九界內部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他實在是沒有餘力對北荒動手。而且北荒聖子雪青蘅常年閉關不出,一閉關就是數百年。盛君行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間他對南荒妖域和西荒靈境慢慢蠶食,別的荒處他也有所計劃。

  唯獨北荒,他一直沒有動。

  其中的一個原因正是因為雪青蘅在閉關。閉關的人不會跑。

  他要等雪青蘅出關,當面問他一件事。

  那柄劍,是誰從北荒拿出去的。

  現在雪青蘅醒了。

  他也該出手了。

  盛君行從龍榻上坐起來。帳幔自動向兩側分開,長明燈的光湧進來。他赤腳踩在冰冷的玉面上,走到窗前。九界的夜是通透的,星河橫貫天際,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潑灑了一把無盡的碎銀。

  三百年了。

  是時候該動身了。

  ----

  北荒,入境地。

  盛君行在北荒神域的入境關牒上寫下了一個名字。嚴淮慎,北荒東境原住民,六百年前離開北荒遊歷,如今返鄉。

  這個人曾經是真實存在的。東境確實有過一個叫嚴淮慎的神族後裔,修為平平,六百年前離開北荒,從此杳無音訊。沒有人知道他死在了南荒妖域的一次獸潮里。盛君行翻了一下記錄,便決定用了這個人的身份,捏了個跟他有七分像的臉,剩下三分用術法掩蓋了過去。修為壓到少神境初期——在北荒不算拔尖,但也不至於被輕視。

  他給自己編了一套完整的履歷。

  嚴淮慎,東境嚴氏旁支,幼時父母雙亡,由族中長輩撫養長大。六百年前離開北荒遊歷,先後到過南荒、西荒,以獵殺妖獸和採集靈材為生。如今思鄉心切,決定返鄉定居。嚴氏在東境是小族,三百年前那場靈脈震盪之後族人星散,如今已經找不到幾個能替他佐證的人了。而越是人丁凋零的家族,越容易頂替。

  盛君行易容準備出發之前,姜玄策站在九界宮門口,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說了一句:「尊上,北荒神域雖然封閉,但聖子雪青蘅不是等閒之輩。尊上此去,萬一身份暴露——」

  「不會。」盛君行打斷他。

  

  姜玄策沒有再說話。他知道尊上的「不會」不是判斷,是命令。盛君行說不會,就是不會。

  是啊,九界之主,諸天至尊怎麼可能出意外呢?

  於是盛君行是在接到葉平孤回的帖子後半個月後動身了。

  九界宮到北荒,隔著三片星海。以盛君行的速度,全力飛行只需要三天。但他沒有全力飛行。他以嚴淮慎的身份,乘坐北荒和外界之間為數不多的定期飛舟——一種慢吞吞的、專門運送靈材和低階修士的老舊法器。飛舟穿過第一片星海用了五天,第二片用了七天。盛君行坐在飛舟最便宜的艙位里,周圍堆滿了貨物和幾個同樣返鄉的神族後裔。沒有人注意他。嚴淮慎那張臉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到,再加上他沉默寡言,修為平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像一塊被磨去了所有稜角的石頭,十分不起眼。


  飛舟上的第九天,盛君行又做夢了。

  而這一次他夢到的卻不是九界殿。而是亂葬崗。

  他很小的時候——小到還不叫盛君行的時候——整個家族被人屠殺盡了,只剩他一人,他四處流浪,抵抗過了飢餓,寒冷,但是沒有抵抗過刻意買兇的人。後面他又被人斬草除根,扔進了亂葬崗。

  那些人以為他死了。他確實快死了。血從身上的傷口裡流出來,把身下的泥土浸成深褐色。他的意識浮浮沉沉,眼前的光越來越暗。他也以為自己要死了。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不是那些殺他的人——那些人的腳步是沉的,帶著兵器和殺意。這個腳步聲很輕,踩在亂葬崗的碎石和枯枝上,極輕極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一隻不太確定該不該靠近的野貓。

  當時他迷濛的意識里只剩下了一個再清晰不過的念頭。

  他想活下去。他想得救。

  於是他奮力地睜開眼睛,看向了那位走過來的人。

  我還活著!請救救我!

  但是他實在太累了,只是睜開那一瞬,下一秒他便因無力氣而又把眼睛閉上了,但是他卻相信那個人是看見了的,看見了他睜開的眼睛。

  接下來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脈搏。那隻手是溫的。

  於是他再次費力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隙。逆著光,他看見了一張臉。年輕的,眉目溫和,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猶豫什麼。那個人蹲在他身邊,手指搭著他的手腕,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進來。

  「還活著。」那個人低聲地說。

  然後那個人把他背了起來。他那時候很小,很輕,趴在那個人背上的時候,臉貼著那人的後頸。那人的體溫從接觸的地方傳過來,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溫暖的石頭。他在這塊石頭上睡著了。

  夢裡的盛君行站在亂葬崗的邊緣,看著年少的葉平孤背著年幼的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死人堆。葉平孤的背不算寬,被一個渾身血污的孩子壓得微微彎下去。走到亂葬崗出口的時候,葉平孤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明明知道這只是夢,盛君行還是莫名覺得,葉平孤是在看向他的。他想說點什麼,終於是沒人傾聽,因此他終於也是沒有說。

  夢裡的盛君行站在那個回頭的方向上。他看見葉平孤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應該救他的。不為什麼。」

  然後葉平孤背著他繼續往前走。走出了亂葬崗,走進了破廟,走進了師門,走進了九界殿。走近了王座。走盡了葉平孤的一輩子。最後一劍刺過來的時候,葉平孤擋在他身前,劍尖從胸口穿出來,最後帶著一點血濺在他的臉上。

  葉平孤還是回頭看了他一眼。

  跟一切的開始,好像沒有分毫差別。

  那個回頭的角度,和當年在亂葬崗出口回頭的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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