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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此夢了無痕?此夢當真了無痕跡麼?!

2026-09-07 20:03:30 作者: 水云云長東

  葉平孤想開口說我不是你師兄,你師兄死了三百年了。

  但夢裡他的嘴不聽使喚,動作也違背了自己的本心。他只是微微低下頭,堪稱恭敬地行了一禮,跟之前他還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尊上。」

  盛君行伸手住了他的行禮的動作。那隻手從冕旒的陰影里伸出來,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微微泛白——盛君行的手從來不是暖的,九界之主的手,握過劍,殺過人,批過摺子,偏生來沒幹過什麼溫情的事來。而此刻,那隻手正落在葉平孤的袖口上,捏住那截有點磨損而顯得有點發白的布料,輕之又輕地捻了一下。

  「師兄的袖子磨破了。」盛君行輕輕地說。他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變得低低的了。

  葉平孤順著他的話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確實有點破了。袖口那道磨白的痕跡比從前更長了一截,線頭鬆散地翹著,形成了一個大圓圈,像一個張著的欲言又止的嘴。他上輩子總是忘記換新袍服,阿羅——不對,上輩子還沒有阿羅——九界殿的尚衣局給他送過好幾次新袍服,他收在柜子里,忘了穿。他喜歡穿點舊的衣服,因為他總感覺舊的衣服要更舒服一點。而盛君行不是,盛君行很喜歡穿新做好的衣服,可能是因為他覺得這是一種地位的體現。葉平孤對此只有無語。

  盛君行有一次路過尚衣局,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衡舟仙君這個月的袍服領了嗎」,尚衣局的仙官嚇得跪了一地,說領了領了,衡舟仙君領了,只是沒穿。盛君行聽完,什麼都沒說,走了。

  第二天葉平孤的案頭除了那堆摺子以外還多了一件新袍服。是尚衣局做的,但是是盛君行自己的。玄色,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穿在葉平孤身上長了一截。他把袖口挽了兩道,繼續批摺子。

  這些事他以為他已經全忘了。但是在這個夢裡他全回憶起來了。他全記得。

  盛君行捏著他袖口的手指沒有鬆開。不但沒松,反而往上移了半寸,轉而扣住了他的手腕。葉平孤的手腕很瘦——上輩子就瘦。盛君行的手掌覆上來的時候,微涼的指腹正好卡按在他腕間的脈搏上,將葉平孤的反應納於方寸掌下,一覽無餘。

  跳得很快。

  「師兄在怕我。」盛君行依然是輕輕地說。好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一樣。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葉平孤下意識地就想辯解。他想說我沒有。但盛君行的拇指接著就在他的腕間輕輕摩挲了一下,或許是盛君行無意間的動作。但葉平孤感受到的,卻是他就好像在摸一件不可復原的,易碎的東西。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到不像是盛君行會做的。盛君行拿劍的時候從不手軟,批摺子的時候從不猶豫,殺人的時候從不回頭。他從來都是沒有這麼溫情的時候。

  葉平孤猛地睜開眼。

  寢殿裡安安靜靜。長明燈的光落在牆壁上,阿羅在外間睡著了,呼吸聲細細的。窗外北荒的夜風卷著雪粒敲在窗欞上,和入夢前一模一樣。他的手腕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盛君行留下來的痕跡,沒有那道太輕的摩挲。

  葉平孤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前,把它推開露出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他額上細密的汗吹乾了。

  他其實不常做夢。上輩子在九界殿三百年,做的夢一隻手數得過來。偶爾夢見一些過去的事——剛撿到盛君行的時候,那個渾身血污的小男孩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暈過去。他背著那個孩子走出亂葬崗,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找到一處破廟。他把孩子放下來,發現自己的衣襟被血浸透了,不是自己的血,是那個孩子的。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孩子叫盛君行,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會成為九界之主,不知道他會和這個孩子產生多少他不想產生的糾纏。他只知道這個孩子的胸膛還在起伏,還活著,他需要救下來他。

  那些夢醒來的時候,葉平孤通常會去九界殿的廊下站一會兒。九界的夜色和北荒不同。九界的夜是通透的,星河橫貫天際。北荒的夜是沉鬱的,大雪一下就是整夜。

  

  葉平孤把窗戶關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個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他白天並沒有想盛君行。他白天想的是東境靈脈的加固進度,西境空戶的追繳清單,藏經閣名冊上那個借閱雪長寂手札的東殿主事。無論如何,他都沒有想盛君行。

  他怎麼會做夢,還夢見了盛君行呢?

  但夢不講道理。

  同一時刻。九界宮。

  盛君行從夢裡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沒有立刻睜眼。夢裡那隻手腕的觸感還留在指尖——瘦,腕骨微微凸起,脈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很快。月白色袖口磨得發白的地方,線頭鬆散地翹著。他捻過那道袖口。不是第一次了。上輩子他捻過很多次。第二天尚衣局就會送新袍服過去。但那個人從來不穿。


  盛君行睜開眼。

  寢殿裡空空蕩蕩。九界宮的夜從來稱不上黑,長明燈的光從殿門縫隙里粗粗地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他躺在寬大的龍榻上,玄色的帳幔垂下來,將光隔在外面。

  這就是九界之主,諸天至尊麼?

  師兄啊師兄,為什麼偏偏是你去為我擋劍呢?為什麼偏偏是你離開了我呢?你為什麼不能陪伴在我身邊呢?

  我是真的……真的。

  很寂寞啊。

  他其實在後來也見過葉平孤很多次。

  如果夢中的相遇,也能稱得上是見面的話。

  第一次是葉平孤死後第三年。

  修仙之人的記憶力很好,盛君行修為高深,大部分他願意記住的東西一旦回憶起來就如同昨日剛發生過的事情一樣歷歷在目。

  不想看見的場景和希望看見的場景一樣刻骨銘心,在夢中重演千百次。

  於是在夢裡,他跟葉平孤如同再做了無數世君臣般。

  他夢見葉平孤在九界殿的廊下批摺子,坐在一張小杌子上,因為盛君行不給他賜座,雖然盛君行只認為這是自己忘記了(盛君行堅決不承認曾經的自己真是混蛋啊),他只好自己去搬了一把。摺子堆成山,葉平孤批得飛快,筆尖落在帛書上沙沙作響。盛君行站在廊柱後面看他,看了很久。葉平孤批完最後一本,揉了揉手腕,抬起頭來只是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尊上,摺子批完了」。

  然後場景破碎,他的夢就醒了。

  他醒來之後,走出殿門,偶然看見了一把杌子。那一瞬間,他怔愣了好久,抬眼望去,仿佛葉平孤還坐在那裡,從未離去一般。但他只是眨了眨眼睛,再看去,那裡確實已經沒有人了。

  後來夢得越來越多。夢到葉平孤在御膳房裡和廚子聊天,告訴他盛君行雖然不說,但有些菜他吃得比別的菜多幾口。

  夢到葉平孤在九界殿的廊下替他擋劍——不是最後那一劍,是更早的,某一次刺殺,劍鋒擦過葉平孤的肩胛,血濺在盛君行的袖口上。葉平孤捂著肩膀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尊上沒事,不是要害。那個眼神讓如今的盛君行覺得陌生而又恐懼。又夢到葉平孤在批摺子,批到深夜,肚子餓了又懶得傳膳,硬扛著。

  再夢到葉平孤第一次叫他師弟——不是後來那種疏冷的「尊上」,是更早的,還在師門裡的時候。盛君行修煉到半夜,葉平孤敲了敲門,端著一碗熱湯進來,對他很溫柔地說,師弟,喝了再練。

  全是葉平孤。全是他自己的記憶。全是如同上輩子的事情,因為這輩子,下輩子——都是再也沒有可能再次發生的了。

  而對他而言,這些既如同蜜糖,又如同砒霜。

  欲罷不能。

  那些夢沒有規律。有時候隔幾天,有時候隔幾個月。有時候夢裡的葉平孤和他說很多話,有時候只是遠遠一個背影。盛君行從夢裡醒來的時候,從來不睜眼。他閉著眼睛,把夢裡的畫面從頭到尾再想一遍,像翻看一本已經翻過無數遍的舊書。書頁都起毛邊了,他還是翻。

  夢醒了無痕。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憶他,用這種方式,與他再見。

  而今天這個夢卻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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