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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九界宮的邀請

2026-09-07 20:03:26 作者: 水云云長東

  北荒一趟。

  九界宮的帖子是使者到達的三天後正式送到北荒的。

  不是先前的普通使者,是一整支儀仗隊。十二名九界宮的禮官身著朱色朝服,乘雲輦越過三片星海,在北荒神域的結界外降落。為首的禮官捧著一捲雲紋錦帛,硃砂御印,帝曜二字的落款端正如刻。北荒聖殿的守門修士哪裡見過這種陣仗,慌忙通報進去,一路報到葉平孤案頭。

  葉平孤在揚霜殿接見了來使。他坐在主位上,五位長老分列兩側,殿門大開,北荒的風卷著雪粒吹進來,將九界宮禮官的朱色朝服吹得獵獵作響。禮官站在殿中央,展開錦帛,朗聲誦讀。措辭客氣得無可挑剔——久慕神域風華,未得瞻仰,今秋九界宮設萬靈法會,誠邀聖子駕臨,共論天道。九界之主帝曜,再拜。

  葉平孤聽著那些客氣的措辭,面上不動聲色。以他對盛君行的了解,盛君行越是在語氣上客氣,他做的事就越是不客氣。如果他只是發一篇再普通不過的請帖,葉平孤心裡都不會這麼警鈴大作。盛君行這人越是客氣,越是危險。尤其是他盛君行把姿態放的這麼低的時候,他更不會輕易地放過這個讓他把姿態放低的人了。

  lyb。葉平孤內心默默吐槽了一句。

  他注意到禮官念到「共論天道」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微微重了一點。像是某種標記,提醒聽的人注意這四個字的分量。共論天道,不是來朝賀,不是來納貢,是來共論。九界之主和北荒聖子,平起平坐地論。

  盛君行從來不和人平起平坐。

  他永遠只想——也只會居於人上。

  從無例外。

  看來是一場鴻門宴啊。葉平孤內心不禁長長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葉平孤接過錦帛,當場寫了回函。措辭同樣客氣恭敬——承蒙相邀,不勝榮幸,然北荒入秋之後事務繁雜,暫難分身,萬靈法會之期,容後再復。他把回函遞給禮官的時候,禮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覆。雙手接過,躬身行禮,帶著儀仗隊原路返回。

  雲輦越過北荒結界的那一刻,十二名禮官同時消失在天際。葉平孤站在霜天殿門口,目送那道流光遠去。

  

  「聖子大人,」桓思遠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九界宮這次的禮數,比四百年前那一次還要周全。」

  葉平孤回過頭。「四百年前哪一次?」

  「雪長寂聖子在位時,九界宮也發過一次邀請。那次只派了一個禮官,被正閉關的雪長寂聖子以『北荒封閉自守,不與外界往來』為由拒絕了。之後九界宮再也沒有發過邀請。」桓思遠頓了頓,「而這一次的規格,是國禮。」

  葉平孤把這句話收進了心裡。國禮。盛君行對北荒的耐心,比他想像的要大。為什麼?四百年前雪青蘅閉關期間時,他就發過一次邀請被拒,之後就沒有再提。

  而如今雪青蘅甦醒不過三個多月,第二道邀請就來了,而且規格直接從普通禮官升級為十二人儀仗隊。

  這真的只是因為雪青蘅甦醒了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葉平孤沒有在殿門口多站。他回到寢殿,把九界宮的錦帛收進密匣,和雪長寂的茶、明燭明晦整理的名冊放在一起。密匣里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每一件都連著一條線,線的另一頭繫著一個他還看不清的東西。

  帖子到達北荒的半個月後,葉平孤做了一場夢。

  說是夢,其實他不太確定。修士到了他這個境界,睡眠已經不是必須的。修煉到深夜時偶爾會進入一種似睡非睡的混沌狀態,意識浮浮沉沉,像浸在一潭溫水裡。那種時候偶爾會有畫面閃過——大多是雪青蘅的記憶碎片,東境靈脈的裂縫,雪長寂畫像上清瘦的面容,高塔第九重白色的虛空。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看見了九界宮。

  不是雪青蘅記憶里的九界宮,是他自己的。葉平孤的記憶。九界宮的長明燈徹夜不熄,雲海在廊柱間翻湧,仙鶴飛來飛去,匆匆掠過琉璃瓦,叫聲又高又遠,隔著好遠還能聽見他們獨具特色的聲音。他站在九界殿的廊下,穿著那件月白色的執樞袍服,袖口有點磨損。

  而現在的葉平孤手裡正抱著一摞摺子。

  葉平孤:……能不能不要這麼真實?

  他知道這是夢。因為他已經死了三百年有餘了,九界殿的廊下不會再有他的位置。

  但他走不出去,更別論脫離夢境。


  夢裡的一切都太真切了。摺子的重量壓在手心裡,長明燈的光落在袍服上,廊下的風吹過來,帶著九界宮特有的龍涎香氣息。盛君行很喜歡龍涎香的氣味,因此整個九界宮幾乎都是這種氣味。夢境過於真實立體,以至於他甚至能聽見殿內傳來的聲音——是盛君行在和大臣議事,聲音不高,隔著殿門聽不真切,但那個語氣他太熟悉了。盛君行不耐煩的時候會微微拖長尾音,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實際上已經在考慮怎麼讓對面的人閉嘴了。

  葉平孤站在廊下,一時間啞然片刻,心口突然湧出一點不知為何物的感情,促得他的心裡很不是滋味。酸酸的。葉平孤心想這個夢該醒了。他不想見盛君行。死了三百年了,在夢裡見一個上輩子的冤家,夢見一個他無論如何都是絕對不想見的人,這算什麼。

  但這個夢不聽他的,十分不講理地一意孤行地繼續了下去。

  這個時候,殿門忽然開了。不是從外面推開的,是從裡面拉開的。盛君行站在門內,玄色龍紋袍,冕旒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鋒利的下頜。葉平孤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冕旒的縫隙間默默地落下來,存在感極為分明落在他臉上。

  「師兄。」

  盛君行開口喚他。語氣中帶著一點委屈,一點葉平孤品不出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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