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白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不只是單純的恐懼,而是那種知道了一件不該知道的事之後、意識到事情比想像中更嚴重的沉默。
葉平孤看著他的反應,知道他聽懂了自己在說什麼。雪青蘅閉關三百年,外頭的人拿不到他的血。能在閉關期間拿到聖子血液的人,只可能是聖殿內部的人,而且能接觸到聖子閉關之地的禁制。範圍極小。
而由於聖子血液的特殊性(幾乎是一把萬能鑰匙了),那麼可以料想此人必然是所謀極大的。
他在東境會不會還幹了什麼不利於北荒都事情?他會不會在北荒的別的地方也幹過類似的事情?他會不會用這點血液進入更多地區?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敢相信這個答案是否定的可能性。
葉平孤繼續說,「你這邊如果找到任何和東境舊檔有關的線索——靈材出入記錄、靈兵鑄造記錄、長老會的舊批文——直接報到聖殿,不,直接報給我。不要經手任何中間人。」葉平孤說。
「明白。」紀白應得很乾脆,沒有追問為什麼。他是武將,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問得太清楚。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一句,「雪長寂聖子查到的那個人,現在還在北荒嗎?」
葉平孤看著遠處靈脈核心區明明滅滅的陣法光暈,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不知道。」他說,「但如果是你——在一個地方藏了至少千年,抽了近千年的靈脈,逼死了前任聖子。你會因下一任聖子醒過來了就收手跑路嗎?」
紀白沒有回答。答案不言自明。
當然不會。
「不會。」葉平孤替他說了,「所以那個人還在。而且正在看著我們。」
夜風灌進岩台,把葉平孤的銀白色長髮吹得散開。紀白看著他站在風裡說出這句話時臉上那種近乎淡漠的平靜,忽然覺得閉關百年之後的聖子大人的確和從前不一樣了。不是單純的狠辣,而是變成了一種冷靜——那種知道自己被一雙眼睛盯著、但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冷靜。這種冷靜讓紀白心裡既有踏實,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隱憂。
「我會留意。」紀白最後還是低聲應下說。
——
紀白和紀玄的匯報比葉平孤預想的更順利。東境靈脈外圍加固已經推進到第三層,比原計劃快了將近一個月。陣法師的熟練度上來了,靈材供應跟得上,紀玄那邊裝備更新試點的數據也很紮實。葉平孤在營帳里把幾份進度匯總看完,批了幾條後續調度的意見,又和紀白單獨聊了一盞茶的工夫。聊的是雪長寂手記里那兩頁被撕掉的內容——紀白說會留意東境這邊有沒有相關的舊檔。總而言之,這次的談話,葉平孤覺得相當順利,也相當滿意。
事情辦的快,時間就過的短。處理完這麼一大堆的事情後,葉平孤從營帳里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早,剛過午後。明燭明晦還要留在核心區替葉平孤核對幾項靈材帳目,葉平孤便獨自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他走得比平時慢。東境的冬天日光很短,午後的太陽已經斜到了雪山後面,山道上積雪被陣法師的靈壓震得鬆軟,踩上去沒過靴面。葉平孤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西境空戶追繳快收尾了,南境和北境的人口核查要排上日程,藏經閣名冊上那個在雪長寂死前借閱過手札的前東殿主事也該找個時機去見一見。還有嚴淮慎。
這個名字無聲地漂浮上來。
這三天的嚮導做得太得當了。不是殷勤,不是討好,是恰到好處——恰到好處的健談,恰到好處的沉默,恰到好處地在葉平孤需要了解某個情況的時候把人引到正確的方向上,又在不需要他的時候安靜地退到一邊。葉平孤在北荒管了好幾個月的政務,深知這種分寸感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一個遊歷三百年的歸鄉遊子,能練出這種分寸感,要麼是在外頭給人當了太久的下屬,要麼是天生就是個會辦事的人。無論是哪種,葉平孤都覺得這個人用起來很舒服。舒服到他在腦子裡習慣性地給嚴淮慎建了個檔之後,又在旁邊加了一個備註:可用。
他在雪回鎮走訪的這幾天,鎮上的人對嚴淮慎的評價出奇一致——話不多,熱心腸,誰家東西壞了幫著修,從不計較報酬。不是裝出來的熱心,是真熱心。這種人在北荒不好找。北荒一萬多號人,能幹活的人不少,但能把活幹得讓人舒服的人不多。葉平孤手底下的人——紀白能打能帶隊但太硬,溫照能幹能查但藏得太深,明燭明晦年輕有衝勁但還需要打磨,桓思遠老邁,紀玄剛掰回來還不穩。他缺一個靈活的人。一個不需要太多解釋就能領會他的意思、能幫他處理各種零碎事務、既不會仗勢欺人也不會被人輕易拿捏的人。
葉平孤遠遠地看見山道上有個黑點。走近了一看,是嚴淮慎。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腰間的舊布袋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剛撿了些碎料回來。嚴淮慎也看見了他,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浮起一點自然的意外表情,迎上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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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這麼快就辦完事了?我以為得在裡頭再待兩天。」
葉平孤在他面前停下來。「進度比預想的快。你呢,碎料撿到了?」
嚴淮慎拍了拍腰間的布袋,笑了一聲。「還行,夠磨幾服藥了。閣下現在回鎮上?我正好也往那個方向走。一起?」
他說「一起」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葉平孤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了一個想法。不是忽然,是這幾天一直在腦子裡轉,只是在這一刻被那句隨口的「一起」給推到了明處。
他現在就需要他了。
他現在就應該邀請他了。
於是,葉平孤出了聲。
「嚴淮慎。」葉平孤叫了他的名字,全名。
嚴淮慎正把布袋換到另一側肩上,聽見他叫自己,抬起頭來。葉平孤的語氣和之前閒聊時不太一樣——不是嚴肅,是認真。嚴淮慎的表情也跟著收了一點,不那麼隨意了,但也沒有緊張。「怎麼了?」
「你在外面遊歷了三百年,回來之後也沒什麼固定的差事。撿靈材碎料磨藥,總不是長久之計。」葉平孤看著他,「我身邊需要一個人。不是什么正式的官職,先跟著我做些雜事,跑腿傳話,核查情況,處理一些我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事。用起來順手的話,以後可以再安排具體的位置。」
嚴淮慎愣了一瞬。不是裝的,是真的愣了一下。然後他微微偏開頭,像是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過了一會兒才轉回來,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確定的笑。「閣下這是在收編我?」
「算是。」葉平孤說,「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