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淮慎看著他。其實按理來說,盛君行應該多思考一下的。可是對上對面的那雙過於熟悉而顯得格外真誠且誘人的眼睛,盛君行實在無力多想。
面對眼前人的邀請,盛君行的內心不禁放起了小小的煙花。在這種情況下,他僅僅是思考了0.01秒,盛君行的內心便一溜煙地倒戈投降,於是盛君行便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葉平孤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和,沒有高高在上的恩賜感,也沒有刻意放低的拉攏感。就是很平常的一句——願意嗎。像是在問他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茶鋪喝茶。
再平常不過,再普通不過,再日常不過的一個邀約。
在葉平孤看來,嚴淮慎沉默的時間很短,但葉平孤注意到他握著布袋帶子的手微微收緊了。然後又鬆開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隨意的、不太在意的笑,是另一種——像是有人忽然遞過來一件他本來沒指望能得到的東西。
「行啊。」嚴淮慎露出一個稱得上是燦爛的笑容,語調微微上揚,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葉平孤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不是那種會和新人長篇大論談理想談未來的性格——上輩子不是,這輩子也不是。他選人只看兩樣:會不會辦事,能不能信任。嚴淮慎第一樣滿分,第二樣需要時間。但他不急。他有時間。
兩人繼續一前一後地往前走。走了一段,葉平孤忽然開口。「你修為是什麼境界?」
「神侍境。」嚴淮慎很快地回答道,還補了一句話。「在外面遊歷的時候勉強突破的,天賦一般,再往上就難了。」後面那一句他的語氣顯然有點微微的不好意思,連帶著他的神情也表現出一點恰如其分的羞赧。
如果是姜玄策在這裡肯定會大跌眼鏡一下,這還是他那個英明無雙英姿颯然的主上嗎?怎麼現在跟個……俏鰥夫深閨夢裡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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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侍境夠用了。會打架嗎?」葉平孤沒注意到他這點浮於面容之上的小心思,繼續問道。
「會一點。在外頭走總要有點防身本事。」嚴淮慎頓了頓,像在回憶什麼,「不過都是野路子,沒正經學過。跟東境衛隊的兵比不了。」
葉平孤沒有再繼續深問下去,這一點讓盛君行有點微微地氣餒,儘管他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葉平孤想,神侍境在北荒不算高也不算低,夠用了。他不需要一個高手在身邊——他自己就是高手。他需要的是一個能用的人,修為差不多能過得去就行。
「你剛才說在外頭走了三百年,都去過哪些地方?」葉平孤換了個話題。
嚴淮慎這下又來了精神。他一邊走一邊講,從南荒妖域的月圓靈草講到西荒靈境的雲端樓閣,又講到九界邊緣一些葉平孤聽說過但沒去過的地方。講得很細,不是那種浮光掠影的炫耀,是真的在分享——分享哪裡的茶好喝,哪裡冬天太冷不適合去,哪裡的人不好打交道。葉平孤聽著,偶爾插一句問話,更多的是讓他說。
他喜歡聽人說話。而上輩子在九界殿,盛君行是不喜歡說話的,摺子也都是文字,大殿裡經常安靜得只剩下翻紙的聲音。現在有個健談的人在旁邊,走路的時候可以說些有用沒用的話,挺好的。
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葉平孤停了一下。左邊是回雪回鎮的路,右邊是一條他沒走過的山道,通向靈脈支脈的一個節點,他之前走訪的時候還沒來得及走到那裡。
「右邊那條路過去是什麼?」葉平孤下意識地問。
嚴淮慎隨著他的目光望去,「支脈第五個節點,再往前還有一個廢棄的哨站。那個哨站以前是東境衛隊用來監控靈脈波動的,後來靈脈枯竭了就棄了。路不好走,積雪深,有一段碎石坡很滑。」嚴淮慎說完又補了一句,「閣下要是想去看看,我可以帶路。」
「帶路」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自然,和前三天每次說「閣下今天想看什麼」一樣自然。但這一次葉平孤注意到他用了一個和之前不一樣的詞。之前是「我可以給您說說」,現在是「我可以帶路」。
從「說說」到「帶路」,兩者之間的區別在於:說說是在外圍介紹,帶路是跟我一起進去。
一個是一個人,而另一個是同伴相行,是兩個人。
葉平孤看了他一眼。「路不好走,碎石坡很滑。你確定能帶?」
嚴淮慎笑了一聲,把肩上的布袋換到另一側。「閣下小看人了。我在外頭走過比這難走十倍的路。」
葉平孤沒有再多說,轉身往右邊的岔道走去。嚴淮慎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和之前幾天的距離一模一樣。
但葉平孤能感覺到他的腳步比之前輕快了一點。大概是因為有了一個新身份,葉平孤這麼對自己說。
嚴淮慎不再只是「茶鋪里認識的本地嚮導」,而是「跟著聖殿巡視官做事的隨從」。
雖然葉平孤還沒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但這個位置的變化,嚴淮慎顯然已經感知到了。
嚴淮慎是一個心思伶俐的人。由此,葉平孤在心裡默默地想。
碎石坡確實不好走。靈脈枯竭之後這片區域的岩層變得鬆散,積雪覆蓋在上面,看上去是平的,踩下去可能是個坑。
嚴淮慎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用腳試探一下碎石下面的虛實,穩穩地踩實了再往前走。遇到一段特別陡的地方,他微微向後側過身來,向葉平孤伸出手,朝葉平孤微微地笑了笑。
「閣下搭一下。」
葉平孤看著那隻手。嚴淮慎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有磨劍磨出來的薄薄的一層繭。
他沒有多加推辭,伸手搭上去,嚴淮慎的手很熱,他的姿勢和力道也都是十分的穩,既不是虛虛地托著,也不是死死地攥著,是剛好夠讓葉平孤借力上去的分寸。
恰到好處的。恰如其分的。
就好像他曾經給一個人——或者很多人做過這樣一個姿勢一樣。
葉平孤順勢借著他的那股子力氣站上了那道陡坡,站穩之後隨口說了一句。「你手挺穩的。」
嚴淮慎於是把手收回去,語氣隨意。「之前在外頭遊歷的時候幹過打鐵的活計,時間長了,手就不抖了。」
葉平孤這次卻沒有繼續接話。他剛才說「你手挺穩的」的時候,心裡忽然浮現起來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上輩子的時候,盛君行偶爾也會這樣扶他一把——在上台階的時候,在過一道被劍削斷的廊橋的時候。
盛君行的手也是這麼穩。但他沒有多想。嚴淮慎是嚴淮慎,盛君行是盛君行。一個是東境本地遊子,一個是九界之主。天差地別。
不要自尋煩惱了。葉平孤收回思緒。將自己的注意力轉回到現在的情景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