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站不大,建在一處突出的岩壁上,俯瞰著靈脈支脈的節點。廢棄了不知道多少年,木門已經朽了,石頭牆上爬滿了冰苔。葉平孤先是站在哨站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裡面空蕩蕩的,只剩一張塌了腿的桌子和幾個碎了的陶罐。
沒什麼好看的。
他轉身站在岩壁邊緣,往下看支脈的走向。靈脈支脈第五個節點的狀況不太好,枯竭程度比支脈前幾個節點嚴重得多。周圍的岩石顏色發暗,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細碎的裂紋。
紀白說裂縫本身的封堵需要在外圍加固完成之後才能進行,但支脈的情況比主脈更糟,不知道外圍加固能不能輻射到這裡。
他正想著,腳下那塊岩壁忽然鬆動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廢棄哨站年久失修,岩壁上的碎石被踩鬆了。葉平孤的身體往下一沉,反應極快地伸手去抓旁邊的石頭——但石頭也是松的。
在他身體即將失去平衡的瞬間,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大,是那種不假思索的、直接用蠻力把人拽回來的握法。
葉平孤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上嚴淮慎的胸口。嚴淮慎的手從手臂滑到肩膀,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撐了一下葉平孤的腰側,幫他穩住身體。
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拉得很近,葉平孤幾乎能感覺到身後那個人胸膛的溫熱的溫度透過二人之間的衣服袍子傳過來。
嚴淮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姿勢的尷尬,手從葉平孤腰側極迅速地移了開來,退後了小半步,狀若無事地清了清嗓子。
「小心。這一段崖壁不太穩。」
葉平孤回頭看了他一眼。嚴淮慎的表情和平時一樣開朗而隨和,但眼神沒有在看他,而是微微偏開,十分故意地落到了腳下鬆動的事物上。
而他的耳尖帶有了一點極淡的紅,被北荒的冷風吹著,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葉平孤把頭轉回去,用手按了按剛才被他攥過的手臂。力道真大。神侍境的修士,能有這麼大手勁,野路子練出來的力量確實和正規軍不一樣。
但這一下也讓他對嚴淮慎的印象又加了一筆:反應快,力氣夠,關鍵時刻頂用。
「謝謝。」葉平孤說。
「不客氣。」嚴淮慎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隨意,「下次我走前面探一下再讓閣下踩。」
葉平孤點了下頭,轉身繼續往前查看。剛才那一瞬間的觸感——嚴淮慎的手從他手臂滑到肩膀撐到腰側——他沒有回頭去多想,但身體還記得那道力的方向。
不像是單純的扶,更像是一個習慣性把人護到身後的動作。不過這種動作在東境衛隊的老兵身上也不少見,不稀奇。
夕陽把支脈的岩壁染成了暗金色。葉平孤看完了支脈的走向,把幾個需要注意的點記在心裡,準備回去之後在給紀白的批文里註明。
「天色不早了。往回走吧。」
嚴淮慎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後。回去的路上葉平孤依舊走得不快不慢。嚴淮慎跟在他身後半步,和來時的位置一模一樣。但這一次葉平孤能感覺到這個人的站位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不是走在身側偏後引導路線,而是走在正後方,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劍掛在他腰後。大概是剛才那個意外的後遺症,讓這個新收的隨從覺得需要更警覺一些。
而雪崩來得毫無徵兆。
葉平孤正轉身走了幾步。腳下的岩石忽然顫了一下。不是風吹的那種顫,是從山體深處傳上來的、沉悶的、像巨獸翻身一樣的震動。
他雖然反應極快地往後退了一步,但腳下的岩壁已經開始碎裂,碎石簌簌地往下掉,落入百丈深的山谷里,連回聲都聽不見。
「靈脈震盪。」他迅速判斷了出來了現在的發生事情,下意識地低聲說了一句。
靈脈震盪在北荒其實不算罕見的事情。靈脈枯竭越嚴重的地方,地底靈力失衡引發的震動就越頻繁。
也正是因此,當年雪長寂就是在北境巡視時遭遇靈脈震盪引發的雪崩才受的傷——這樣一事才沒有引得什麼有心人來起疑。
而今天,也是輪到他來享受一下前任聖子的關懷待遇了。
來不及在腦海里多想,葉平孤轉身正要準備離開岩壁邊緣,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不是雷,是積雪斷裂的聲音。
他猛地一下抬起頭來,在那一瞬間,眼中有一閃而過,掩飾不住的驚詫之意。
哨站上方那座雪峰的白帽子正在整片整片地迅速往下滑墜。這不再是不是零零散散的雪塊,而是半座山的積雪同時崩塌,像一匹白布一般,被人從山頂一口氣地一把扯了下來。
雪崩的速度比飛劍還快,眨眼之間已經吞沒了半面山體。
空氣被巨大的衝擊波擠壓過來,帶著冰晶和碎石,打在臉上像刀割。
葉平孤往哨站的方向跑了兩步——哨站雖然破,但至少有個屋頂,有個地窖。但腳下的岩壁碎得太快了,他一腳踩空,身體往下墜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間,一隻手從旁邊猛地伸過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極大的力度湧來。那是一種不假思索的、直接用蠻力把人往回拽的握法。葉平孤被那股力道拽得整個人往後半是趔趄地飛了半步,腳還沒落地,那隻手已經鬆開了他的手腕,下一秒就轉而緊緊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幾乎是半提半拖地把他往哨站方向拽拉。
「這邊——」嚴淮慎的聲音在他轟然耳邊炸開,顯得無比清晰,一時之間,甚至是壓過了雪崩的轟鳴。
葉平孤被他拽著踉蹌了好幾步,進了哨站的門。哨站的屋頂已經在往下掉木屑了,整座建築在雪崩的衝擊波里搖搖欲墜。嚴淮慎麻溜地一腳踹開地窖的木門,先把葉平孤推了下去,然後自己跟著跳進來,反手把地窖門拉上。
須臾之間。
下一秒,雪崩便砸了下來。
頭頂傳來沉悶的巨響,就如同一整座山沉沉地壓在了地窖上面。木頭碎裂的聲音、石頭滾落的聲音、積雪擠壓的聲音三向混合在一起,爆發在距此地只有半寸的地方,響聲震天。
那一瞬間,葉平孤以為自己要聾了。聲音實在太大,震得他耳膜發疼。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葉平孤腰間引幽憐的幽藍色光芒在微微地閃著幽光發亮。
地窖不大,兩個人擠在裡面幾乎動不了。葉平孤背靠著冰冷的石牆,能感覺到嚴淮慎的身體緊緊地壓在他身側——不是刻意的,是地窖太小,兩個人只能這樣擠著。
嚴淮慎有力的手臂撐在他耳側的石牆上,他的體溫和葉平孤相比起來要熱和很多,充斥於這方寸之地。
隨著嚴淮慎呼吸的動作,他的肌肉也微微起伏著,可惜葉平孤並沒有精力關注這些花前月下的風景。
嚴淮慎的氣息伴隨著他的呼吸,在這方狹窄的空間裡格外明顯,硬生生地顯現出來了一種侵略感。
他用自己的後背頂著地窖的門,把葉平孤整個人都護在身體和牆壁之間。
頭頂的轟鳴還在繼續。一下接一下,像是大山在發脾氣。每一下震動砸下來的時候,嚴淮慎的手臂就會往下微微的沉一分,然後又重新撐住。
他的呼吸在葉平孤耳邊很近的地方,一下一下,熱而穩。葉平孤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草味——大概是這幾天撿靈材碎料沾上的。
轟鳴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地窖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嚴淮慎的手臂還撐著牆,過了好幾息,在他已經確定了沒問題之後,這才緩緩地放了下來。
「沒事吧?」他問。葉平孤注意到他的聲音有點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