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思遠轉過身來,神色顯得略有些意外。「輿圖在藏經閣偏室,找明燭明晦調閱。你要這個做什麼?」
「認識認識路。在下走的地方多了,習慣了認路。每新到一個地方不把路記全總覺得心裡沒底。」
桓思遠哦了一聲,說東境輿圖明燭那邊應該有全套,找他就行。嚴淮慎道了聲謝,目送他也走出殿門。迴廊上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被隱隱的銀鈴聲吞沒了。嚴淮慎沒急著走,葉平孤把筆從筆山上拿起來,在硯台里蘸了墨,頭也不抬地說:「你倒是會挑時間。大長老剛被我誇了一句,正是高興的時候,他正愁沒地方表現,你這就給他送了個表現的機會。」
「在下是真的需要輿圖。」嚴淮慎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有一點不太明顯的弧度,就好像是被戳穿了但不太想承認。
葉平孤沒有戳穿他。嚴淮慎問桓思遠要輿圖的時機確實挑得好——既是全了桓思遠的面子,讓他覺得自己不會被這個新人取代,又讓他覺得自己對新來的人能幫上忙。這人說他自己隨和,隨和是真的隨和,但分寸好也是真的好。
他把一本批好的摺子放在左手邊,又拿起另一本翻開,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藏經閣?」
「今晚就去。明早要跟溫長老看庫房,白天大概沒空了。」
葉平孤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在他起身要退下的時候忽然開口。「今晚去了藏經閣,記得幫我也查一樣東西。廢礦封印牆上的符文疊了好幾層,最底層的已經磨滅了。我想知道最底層那一批符文是誰刻的——查神族古封印的施用記錄,藏經閣三層應該有專門的典冊。」
嚴淮慎應了一聲,把這件事記在心裡。葉平孤說這句話的時侯語氣平靜如常,但他卻察覺到對方批摺子的手在那張輿圖上不著痕跡地頓了不到半息——這位聖子其實並不想讓最內層的秘密假手於人。
這也難免,高層的勾心鬥角總是需要儘可能將影響降到最小的。「為尊者諱。」這一準則放之四海而皆準,看來北荒也不例外。如果不是他是和聖子同時得知這個秘密的話,聖子或許會自己去查。
「對了。」葉平孤的筆懸在摺子上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輿圖只是看的話沒什麼意思。明天從庫房出來,你可以去聖殿各處轉轉。你以後要在這裡常住,光認識路不夠,還得認識人。」他低下頭,筆尖落在帛書上沙沙地響,「去吧。」
嚴淮慎從議事廳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北荒的黃昏短得像一刀切下來的,太陽一落到雪峰後面,整座聖殿就沉進了灰藍色的陰影里。迴廊上的長明燈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光影在石柱上搖個不停。聖殿的夜比雪回鎮安靜得多,連風聲都被厚厚的石牆隔在外面,只偶爾從飛檐的縫隙里漏進來一絲極細的嗚咽。他在迴廊里站了一息,分辨了一下方向,去向藏經閣所在的地方走去。
藏經閣在聖殿偏西的位置,獨立於主殿群之外,是一座石塔。塔身比九重高塔矮得多,但基座很寬,塔身被萬年不化的冰層裹著,冰層里嵌著暗淡的符文。在塔門口懸著一盞不滅的長明燈,燈下的石階被踩得光滑發亮。
嚴淮慎推開塔門。門軸發出一聲極低沉的悶響,一股混合著舊紙、松墨和極淡靈力殘餘的氣息撲面而來。藏經閣一層很大,比從外面看更寬敞,石壁被掏空了做成書架,從上到下碼滿了玉簡和帛書。長明燈的光從穹頂上瀉下來,把正中央那張長條木桌照得明亮如晝。
塔內比外面暖和不少,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和靈墨混合的氣味,第一層的燈架上點了好幾盞長明燈,把整層石室照得很亮堂。明燭正踩在一架梯子上往高處碼放一批新謄好的典籍目錄,聽見有人前來的腳步聲,他低頭看了一眼。
「嚴淮慎?你來得正好——幫我把下面那摞目錄遞上來。」他的語氣隨意,像是已經認識很久了,沒有長老對隨侍的架子。
嚴淮慎把地上那摞目錄抱起來遞上去。明燭接過來在梯子上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從梯子上跳下來。「聖子大人讓你來的?」
「嗯。」嚴淮慎應了一聲,解釋道,「來領東境和聖殿的全域輿圖,今天跟大長老提了一句,他說找你們調閱。」嚴淮慎環顧四周,「還有一件事——聖子大人讓我查一份舊檔。是關於神族古封印的施用記錄。」
明燭聞言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他說,「神族古封印……那就是近萬年級別的舊檔了。」明燭把他領到靠里的一張空桌前,「你坐這兒等會兒,我先進去給你拿輿圖。施用記錄的這類典冊不在外面的書架上,得在第三層。」他轉身往藏經閣深處走,走到樓梯口喊了一聲,「明晦!別睡了,出來幫忙找東西。」樓上傳來一聲悶悶的「沒睡」,然後是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過了一會兒,明燭便拿著幾道捲軸出來了,明晦跟在後面。兩兄弟長得一模一樣,但明燭的袍子整整齊齊,明晦的袍子領口歪著,頭髮也用一根細繩隨意捆了一把。
「聖子大人的隨侍。」明燭對弟弟指了指嚴淮慎,「你見過的。」他把手裡的捲軸遞給嚴淮慎,「這是東境的全圖,最新的版本是今年夏天重新測繪的,靈脈加固之後加了幾處新標註。另一幅是聖殿的輿圖。」嚴淮慎走上前接過輿圖,手指拂過捲軸的邊緣。「多謝四長老。」明燭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不然嚴隨侍先把輿圖放這邊吧,待會上樓找記錄可能不方便。」明晦看了看他,說道。嚴淮慎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建議。
「走吧。」明燭看他放好了,說。
「神族古封印的典冊確實在三層,不過三層有好幾櫃,一般人不太找得到。你跟我來。」兩人領著嚴淮慎往樓梯方向走,明燭邊走邊跟他解釋,幾人的腳步不緊不慢。
經過二樓時嚴淮慎側頭看了一眼——二樓比一樓暗一點,書架之間的距離更窄,空氣中浮著一層極淡的防潮禁制波動。嚴淮慎隨手放靈力探了一圈,發現那只是最外層的保護性禁制,裡面仍然是設計了相當多的不同的禁制。時間緊迫,再加上身邊還有明燭明晦二人,嚴淮慎也沒有再幹什麼多餘的動作,跟上了二人的腳步。明燭明晦二人沒有在二樓停留,直接上了三樓。
三樓的格局和一樓完全不同。穹頂更低,石壁上嵌著的不是書架,而是一個個獨立的石龕,每個石龕外面都罩著一層半透明的靈力禁制。禁制的光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整齊的螢火,幽幽地亮著。明燭走到第三排石龕前停下來,抬手虛虛一指,一層無形的禁制被解開,他將指尖點在其中三個石龕上。收回手時,他的指尖習慣性地在袖口蹭了一下。那一瞬似乎有一星靈光閃過,但他還沒看清,光就消失了。
「神族古封印的施用記錄就在這三龕里。最裡面那個記錄的是初代到第五代聖子經手的封印,中間那個是第六代到第十代,靠外面這個是第十代之後——也就是最近幾千年的。」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玉牌,遞給站在一邊的嚴淮慎,「用這個可以暫時打開禁制。看完了原樣放回去,禁制會自動恢復。」
嚴淮慎接過玉牌。說道,「多謝。」
明燭點了下頭,沒有多停留,帶著明晦轉身下了樓。二人的腳步聲在石階上漸漸遠去,三樓重新陷入安靜。
嚴淮慎站在原地沉默地等了片刻,沒有立刻行動。等他確認到明燭明晦二人都已經回到一樓後,這才走到最裡面的石龕前,把玉牌按上去。
下一層更深的禁制也無聲地消解了,石龕裡面十分整齊地碼放著十幾卷玉簡,每一卷的首一簡上都刻著年代編號。
於是他伸手,取出了最早的那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