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照和桓思遠一前一後走進議事廳。溫照換了一身淺青色的長老袍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卷宗。桓思遠跟在她身後，袍服上繡著大長老的紋章，腰背比幾個月前挺直了不少，手裡攥著他的工作報告。
「聖子大人。」兩人同時行禮。
葉平孤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溫照在左側首位落座，桓思遠在她對面。嚴淮慎站起來退到葉平孤身側偏後的位置，站姿不算標準，但很穩。溫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她見過太多被聖子提拔的新人，這個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先說西境。」葉平孤剛回來，實在沒時間說廢話——他發誓他絕對沒有針對桓思遠。
葉平孤開門見山地就開始辦公。他翻開溫照呈上來的卷宗，溫照在一旁適時地補充一些實地所見的細節。空戶案的追繳清單已經執行了九成以上，冒領軍餉的贓款追回了八成，私采靈材的兩處礦場已經查封，牽連的地方執事全部更換完畢。西境戶籍重新造冊的工作完成了六成，剩下的四成是分布在偏遠山區的零散住戶，需要更多時間逐戶核實。溫照匯報的時候語氣不疾不徐，每一條數據都報得清清楚楚，沒有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葉平孤很滿意這個工作成果，他對溫照點了點頭，「你做的不錯。」
「剩下四成，你需要多長時間？」葉平孤問。
「兩個月。西境山路多，雪季快到了，有些村子入冬之後進不去，得在雪封山之前趕完。」
「南境呢？」
溫照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聖子大人是要把南境也交給我？」
葉平孤沒有直接回答她，笑了笑說道，「西境做完之後接著做南境。南境地方長老已經送了配合公函過來，你接手的阻力不會太大。」葉平孤把一份批好的摺子推到她面前，點了點，「年底之前，我要南境的完整數據。」
溫照順勢接過摺子，心下略感疑惑和意外地翻開看了一眼。
葉平孤在摺子末尾批的不是她所料想的「照准」二字。葉平孤給她批的是「照准。由溫照全權負責，各境配合，不必另行請示」。在溫照本人的料想里，聖子最多再讓她增管個南境，但是這份批文上卻給她的是整個北荒各境的權力，其中的內涵便不言而喻了。
溫照看明白了葉平孤的意思，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還是一時間不禁怔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便抬頭看向葉平孤。
葉平孤也正在看著她，見她看過來，葉平孤微微地點了點頭，神色里流露出來對她的信任。
溫照心裡突然有點觸動。她合上摺子，說南境那邊她之前做西境空戶追繳時已經和南境地方長老通過幾次信，對方對聖殿的新規矩至少表面上還算配合。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下細節。不過南境緊鄰妖獸荒原，戶籍分布比西境更散，核查起來會更費時間。又問是否需要從聖殿內務這邊抽調幾個人手帶過去。
「你自己定。聖殿內務你走之前交接好就行。」葉平孤說。他已經認可了溫照的辦事能力，更何況聖殿裡的這麼多人，他也是實在用不上。溫照如果需要，自己挑就好。
溫照點了下頭，然後微微側過身，目光順勢自然地落在嚴淮慎身上。這個動作十分自然。「說到內務交接——聖子大人，這位是你新收的隨侍？」溫照剛剛見過嚴淮慎，這麼一說顯然只是提醒一下議事廳內的另一個人。
桓思遠於是也把注意力放到了嚴淮慎身上。
「嚴淮慎。」葉平孤往身側偏了一下頭，「東境帶回來的。以後內務這塊他來接手一部分，你走之前跟他把流程、倉庫、日常用度這些常規事務對接一下。」
他頓了頓，轉向嚴淮慎，「溫長老管的是聖殿內務總管，庫房、採買、日常用度、各殿執事的調度。她不在的時候，這些事由你來跑。你不用急著現在就上手——明天開始跟著她看流程，每個環節都看一遍，記下來。哪裡記不住就問，問完了自己再走一遍。」
嚴淮慎對溫照抱拳行了一禮。「請溫長老多多指教。」
溫照向他回了一禮，笑了笑說，「大家都是為聖子辦事，談不上什麼指教不指教的。」接著溫照又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緩地交代道：「那就明天早上先去庫房。顧執事管庫，你到了庫房門口要是沒看見他，就去庫房裡面找他。他比較愛在庫房裡面待著。」
溫照又問他對帳冊熟不熟，得到「粗通」的回答後點了點頭，「今天先歇著，明天一早我在庫房門口等你。」
葉平孤等她說完，轉向桓思遠。
桓思遠站起來，把覆核報告呈上來。葉平孤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一次桓思遠駁回了東境一份靈材消耗數據和北境一份人口統計口徑的異常，兩條都附了具體的核對過程和原始記錄對照，雖然分析深度還是不夠，也夠不到葉平孤定製的標準，但他開始查了。這已經算是一種進步了。
更何況在葉平孤看來，現在聖殿裡還沒有幾個能接替他的工作的人——雖然桓思遠業務水平確實有限，但勝在經驗豐富，內心忠誠，至少不會幫倒忙，一時間，葉平孤是找不到人接替他的工作的。
「坐下說。」葉平孤揮了揮手，讓他坐下後才繼續評價他的這份報告。「這份覆核比上個月又進了一步。東境靈材消耗的統計口徑問題你追到底了，北境人口統計的異常你也標出來了。」
「都是些細枝末節。」桓思遠微微低下頭。
確實都是些細枝末節。葉平孤在心底小小地腹誹了一下，不過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
「我要的就是細枝末節。大事大家誰都看得見，小事才見功夫。」葉平孤合上報告，「下個月開始，覆核範圍擴大——除了四境上報的數據，執事府和衛隊的帳目也要抽檢。不用全部查，每份抽幾頁，發現異常再深追。你自己選人，選好了名單報給我。」
桓思遠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是深深點了一下頭。溫照在對面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的詫異。
葉平孤又和溫照和桓思遠談論了一點細節，不多時，葉平孤就宣布散會。三人紛紛行禮，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退出。
嚴淮慎應了聲是，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議事廳。桓思遠跟在她後面，走到門口時嚴淮慎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大長老，請問聖殿的輿圖在哪裡能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