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照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意很淺但不算敷衍,像是在說「反應還行」。
她領著他穿過一道連廊,廊柱上覆著薄冰,柱身刻滿了神族古老的符文,在光芒中泛著暗淡的金色。連廊盡頭是一排偏殿,殿門都是關著的,只有最東邊那扇門前站著一個抱著暖手爐的小姑娘。
阿羅遠遠看見溫照,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然後她歪過頭,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溫照身後這個陌生男人——穿了一身很普通的,看不出品階的衣服,肩寬背直,面容平淡乾淨,一雙眼睛在風雪裡站久了也沒有眯起來,只是安靜地沉穩地回望了她一眼。不算特別英俊,但是卻讓人覺得可靠。
「阿羅,」溫照在門前停下來,對著阿羅說道,「這位是嚴淮慎,是聖子大人新收的隨侍。你帶他熟悉一下東偏殿的環境,告訴他哪裡是寢殿哪裡是議事廳、日常用度在哪裡領。聖子大人一個時辰後要召他。」
阿羅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是」。她把暖手爐往袖子裡揣了揣,微微仰起頭來,對嚴淮慎說:「你跟我來。」
東偏殿的格局比嚴淮慎預想的更清簡。
門推開來是一間不算大的居室,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面空蕩蕩的武器架。桌上放著一盞還沒點過的長明燈,燈油已經凝固成了不透明的月白色,上面還有著幾粒如同星沙般的凝固物。窗子開在朝南的方向,從窗欞間望出去,能看見遠處九重高塔飛檐上晃動的銀鈴,幽幽地搖曳著。
「這裡以前住的是誰?」嚴淮慎問道。
「沒有人。」阿羅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冷風便從這點縫隙里往屋子裡灌。「這間偏殿一直空著。聖子大人以前不喜歡在寢殿旁邊安排人住,所以隔壁兩間偏殿都空了好幾百年了。你是第一個住進來的。」
她關上窗,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惡意,但是帶著一種不太會掩飾的好奇。
「聖子大人從來沒有在身邊帶著隨侍過,你還是第一個。你在哪裡遇到聖子大人的呀?」
「東境。」
阿羅等了片刻,發現他沒有要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也只好作罷。「你話好少。那你以後就住這裡——聖子大人的寢殿在你左邊,隔著兩道牆。常用的議事廳在右邊迴廊的盡頭。如果你要吃飯的話,飯堂在下面一層,過了午時就沒熱菜了。如果你要領日常用度,就去找庫房的顧執事,他在庫房門口蹲著的時候比在屋裡還多。」她講話的聲音脆生生的,講起來這些聖殿內部的布置倒是頭頭是道的了。
「多謝。」他微微頷首,向這名叫阿羅的侍女說。
阿羅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門外風雪仍未歇,連廊上的銀鈴都一起被風吹得叮叮噹噹的作響。她忽然問了一句:「你在東境遇見聖子大人的時候,他心情好嗎?」
嚴淮慎站在屋裡唯一的那張桌子旁邊,手指下意識地敲擊了一下桌子,窗外透進來的雪光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一息,像是真的在回憶一般,然後回答:「他的心情很好。」
我的心情也很好。他默默地在心裡接上後面的半句。
阿羅聽完,不知為何笑了起來。她沒有說別的,只說暖手爐里的炭快滅了得去換,然後就退下了。
嚴淮慎看著她走遠,把門關上,坐在椅子上,面上那點溫和謙遜的神色慢慢的淡了下去,似乎只在上面留下來了再淺薄不過的表情,反而顯得分外的譏諷了。他不再保留那抹令人看了便覺活力無限的隱約笑意,整個人從內而外地沉鬱下來,眼中晦色難明。
「聖子麼?讓我看看你的成色吧。」盛君行在心裡輕輕地說。
葉平孤在議事廳里批完了積壓的摺子。東境靈脈加固的進度比計劃快了一個多月,紀白已經在摺子里開始排裂縫封堵的籌備事項。
溫照去西境幾個月,空戶追繳基本收尾,西境戶籍重新造冊的工作進行過半。她回來後不久又要去南境做戶籍核查,南境地方長老已經提前送了配合公函過來。桓思遠第三個月的覆核報告比前兩個月又進步了一些,雖然還是會在細枝末節上糾結,但至少這次駁回的兩個數據都有理有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整個北荒都在欣欣向榮了起來。
他把批好的摺子分好摞,而溫照和桓思遠將在半個小時後到議事廳來。在這之前他需要把這幾天在東境收集到的線索做一個完整梳理。
廢礦的封印牆,帳冊,玉簡,周礦長,銀髓。
以及,雪長寂的死。
他拿起筆正準備在空白玉簡上列線索清單,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不是溫照的,也不是桓思遠的。步子很輕,踩在青石板上有點遲疑,像是在認路。
葉平孤放下筆,抬頭看向留了條縫隙的殿門。
嚴淮慎站在門口,已經換上了隨侍的一套制式袍服——藏青色的交領長袍,袖口收窄,腰間繫著一條同色腰帶,整個人看起來比穿之前的衣袍時挺拔了不少。他站在門口,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緊張,也不是不安,更像是剛走進一個陌生地方還在判斷方向的動物。
「聖子大人。溫長老讓我換好衣服過來候著。」他說「聖子大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閣下」時不太一樣。說閣下時是隨意的、平等的,說聖子大人時多了一層正式的名義感,但他的底下還是同一個人——還是嚴淮慎本人。
葉平孤看著他這副被新袍子綁得好像有點不自在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微微地彎了一下嘴角。「進來吧。溫照和桓思遠還要等一會兒,你先在旁邊坐著。」
嚴淮慎走進來,目光掃過議事廳里那一排排堆滿了卷宗的架子,和桌面上攤著的靈脈加固進度圖,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聖子大人。」
「嗯?」
「剛才在路上,溫長老說你是第一次親自帶隨侍回聖殿。阿羅說我住的那間偏殿已經空了好幾百年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為什麼選我?」
葉平孤放下筆,微微側過頭看著他。「你在東境幫我做的那些事,茶鋪里打聽的消息,廢礦里找到的玉簡——對我來說,哪一件不夠你進聖殿?」他說,「我選你不是因為缺人。北荒這麼多人,我其實不缺人。缺的是能把事辦好的人。」
而且我還缺只屬於我自己的人。像你這麼好用的自己人。葉平孤在心底補上一句真心話。
嚴淮慎低下頭,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讓我當嚮導。」
「你要是只想當嚮導,那天在鎮口我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回聖殿的時候你就會拒絕,不是麼?但你說『行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你沒有拒絕。」葉平孤說,「你不想閒著,我也不能讓一個能用的人閒著。」
殿門外傳來兩串腳步聲,一串沉穩,一串略慢。
是溫照和桓思遠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