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淮慎把所有的玉簡按原樣一一放回石龕,禁制自己默默地恢復了,他確認禁制恢復原樣後才轉身往樓梯方向走。經過二樓時他的腳步慢了一拍,二樓的空間很小,書架之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他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沒入黑暗的書架,心裡記下了幾個區域的大致方位。下次來查別的東西時,可以直接找到位置
。他走下最後一級石階回到一樓時明燭還在長桌前整理典籍目錄。明晦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那排書架後面冒了出來,手裡捧著一摞快要堆到下巴的玉簡,歪著頭從玉簡堆後面露出半張臉。「聽說新來的隨侍今天上任第一天就來翻舊檔,」他把那摞玉簡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查到了嗎?」
明晦聽到他這話,先是點了點頭,再是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打了個哈欠,說以後別叫他五長老,聽著老氣,他哥才是長老,他就是個管書架的,「查到就好。」然後他順手把剛剛他放好的兩份輿圖遞給了他,「拿好。」一旁的明燭善意地提醒了他一下。嚴淮慎應了一聲,把輿圖拿了過來。
「你在東境跟聖子大人一起去的廢礦?」明燭忽然開口道。
「嗯。」嚴淮慎並不意外他會這麼問,一方面明燭在這裡掌管書架多年,北荒神印又算得上是北荒的神物,關於神印的使用記錄,明燭說不定都看了多少遍了。再加上雪青蘅是帶著他倆去的東境,甚至連嚴淮慎本人都是從東境帶回來的,明燭有這麼一問倒也不算突兀。
明燭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了。嚴淮慎見此行的目標達成,也不欲再在這裡多停留。
嚴淮慎拿上輿圖,對二人行了一禮,便準備離開,轉身推開了塔門。
夜色已經全黑了。連廊上的長明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光暈在青石板上游移不定,他往自己現在所居住的地方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把今天的收穫順次排列。溫照說明早帶他去庫房,這個安排比他預想的更快,意味著聖殿的內務系統明天就會對他敞開第一道門。顧執事管庫,庫房是聖殿物資進出的咽喉,所有靈材、藥品、日常用度的流水都會在那裡匯總。溫照要把內務交接給他,就不可能只讓他看個門面,他得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庫房的運轉規律摸透——哪些人在那裡走動,哪些物資進出最頻繁,哪些帳目和實際庫存之間存在他應該注意的落差。
這是個好差事,無論對嚴淮慎來說,還是盛君行來說。
嚴淮慎推開東偏殿的門,屋裡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油燈還沒點,月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面上畫了幾道細長的銀線。他把門合上,沒有立刻點燈,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雪和松脂的清冽氣息,把屋裡積了半日的沉悶吹散了些。遠處九重高塔的銀鈴在風裡輕輕晃,鈴聲隱約傳過來,又被風聲揉碎了。
他把窗戶關上,點起桌上的長明燈。燈火跳了幾下穩住了,暖黃色的光把整間屋子撐開,照出床、桌、椅、空蕩蕩的劍架,和牆上幾道尚且沒有被觸發使用的類似神紋的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兩份輿圖來放好,然後拿起了那捲東境輿圖,在桌面上鋪開。輿圖很大,幾乎占滿了整張桌面,東境的山川、靈脈支線、城鎮村落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他在圖上找到了雪回鎮,又找到了廢礦的位置,手指沿著那條從雪回鎮通向聖殿的路線慢慢划過去。
雖然今日的一切看起來都無比正常,可是他分明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真要讓他仔細去思考哪裡不對勁的時候,他一時間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把這點異常感反覆地在心上碾磨,最終還是無功而返。迫於形勢,他只好先將心底這點感覺強行掩蓋過去。他先把那張北境的輿圖撤了下來收好,又把聖殿的輿圖展展地鋪開,放到桌子上。
明天要跟溫照看庫房流程。他在圖上標出庫房的位置——聖殿後方偏西,和藏經閣隔著一道連廊。從東偏殿走過去,經過議事廳、穿過兩道連廊、下一個石階就到。他在腦子裡把這條路線走了一遍,又標出側殿、議事廳、藏經閣、主殿正門、九重高塔的位置,每一條路都反覆記了幾遍。
過段時間,等「嚴淮慎」這個身份徹底成了這裡的一員後,等他徹底摸清了這裡的底細的時候,他就可以挑一個守衛鬆懈的時候再探索一下北荒的真正的核心區域,來拿到他想要的東西了。當然,如果能有意外之喜的話,他自然也是來者不拒的。盛君行想。
他想要的東西,他向來能拿到,他的謀劃,也從來未曾失手過。
北荒,也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聽起來這並不是巡邏衛隊的聲音,衛隊的步子通常是更沉,更整齊的。這串步子很輕,踩在青石板上像貓走過,意料之內地在他門前停住了。停頓只持續了片刻。然後來人就伸出了手,用指節敲了兩下門。
「嚴淮慎。」
竟然是雪青蘅嗎?嚴淮慎一時沒反應過來,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過來敲他的門幹什麼?他內心不免腹誹了一下,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走了過去,準備給這位深夜來訪的不速之客的聖子開門。
門外的葉平孤可不知道僅僅距離他幾步距離的盛君行的內心百轉千回的想法。
他站在外面。雪青蘅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傳到他的心裡,雖然聲音被夜風裹得有些模糊,但語氣還是那麼平淡而帶著一點溫和。嚴淮慎起身快步走到門邊拉開門。葉平孤站在門外,還是白天那件月白色袍服,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灰黑色的厚氅。銀白色的長髮沒有束,就隨意地散在肩上,被廊下的長明燈映出一層柔和的微光。他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白玉琉璃燈,燈芯剪得很短,火光只有黃豆大,剛好夠照亮腳下兩步的距離。
「聖子大人。」嚴淮慎無言,側身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