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葉平孤應答了一聲，緩緩地走了進來，目光下意識地在屋裡掃了一圈——桌上攤到一半的輿圖還沒來得及收起來，長明燈點著，床鋪還沒動過，武器架上空著，嚴淮慎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的武器放上去。
他的目光在那空著的劍架上莫名地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房間還住的習慣嗎？」他關心地問道。
「嗯，比我在雪回鎮的舊屋好多了。有窗，有桌子，還有一張不錯的床。」嚴淮慎笑著說。他拖出那把唯一椅子讓葉平孤坐，葉平孤沒坐，走到劍架前抬手摸了摸空蕩蕩的劍架橫樑，指尖沾了一層極薄的灰。
「這裡很久沒人住了。上一任住在這裡的人——」葉平孤一時間突然出了聲，在外人看來，似乎是突然觸景生情，想起了某位故人什麼的。嚴淮慎等著他說完，但葉平孤沒有往下說。
他只是把手上的灰輕輕拍掉，露出來一點悵然若失的表情來，沒教嚴淮慎看見，再轉過身來，「藏經閣去了？」
原來為的是這事。嚴淮慎下意識地鬆了口氣，覺得這也合理，他去藏經閣的命令還是雪青蘅吩咐的，如今他從藏經閣一出來，雪青蘅就來找他，是說的過去的。
「去了。明燭長老把輿圖給我了，還帶我上了三樓查神族古封印的施用記錄。」嚴淮慎規規矩矩地答覆道。
「查到什麼了？」聞言，葉平孤問道。那把椅子他剛剛讓嚴淮慎坐了，自己沒坐，屋子裡一時又沒有找到第二把椅子，他也實在不想像自己那個黑心的前老闆盛君行一樣把人喊起來給他讓座，於是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袍，下意識地順勢坐到了嚴淮慎的床邊上，問他。
嚴淮慎略一停頓，選擇性地將自己在藏經閣三樓看到的封印記錄擇要說了幾句——初代聖子雪照親手封死的雙向陣法，第五代和第七代聖子的加固，然後是關於雪長寂的部分他描述得格外仔細：「雪長寂聖子的記錄里有一行字：封印核心已穩定，唯廢礦深處發現人為活動痕跡。遣人追查，無果。他發現了有人在廢礦深處活動，派人追了，但什麼也沒追到。然後就是您之前在飛舟上提到的——他離開東境後不到一個月就死在了北境。」
但是他隱瞞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也就是他並沒有提雪青蘅——也就是眼前的人，在記錄上被提到的內容。記錄上顯示，他自己其實也去了這裡，並且實行了相關的封印。在他看來，以如今雪青蘅對這座廢礦的關心程度，他如果隱瞞了這麼大一個有關封印的，有關他的內容，面前的雪青蘅會表現出或不滿、或已知的感情來。但是如果面前的雪青蘅表露出一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曾經封印過的神色，那麼，他至少可以肯定一個事情。
面前的雪青蘅，其實不是雪青蘅，或者說，至少不是完整的雪青蘅。
他在懷疑面前的人。
葉平孤面上毫無異色，聽完，沉默了一息。嚴淮慎的心也下意識地提到了嗓子眼，這個反應實在太過沉穩，他一時沒辦法從雪青蘅的臉上找到他想要得到的答案。
而他面前的，還不知道自己被懷疑是不是真的雪青蘅的葉平孤正在思考嚴淮慎剛剛說出來的相關的信息。
雪長寂查到廢礦有人為活動痕跡，追查無果，然後死了。他自己在廢礦里發現了那本帳冊，前幾日在東境又從嚴淮慎手裡拿到了玉簡，然後今天——今天他剛回聖殿，還沒出任何事。
還沒出任何事...嗎？他總覺得好像並不是這麼風平浪靜的。
葉平孤電光火石間突然想到自己和嚴淮慎在進廢礦相關區域的第一天的那場雪崩。
靈脈核心區多震動，北荒又是雪原。有雪崩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確實是一個環境導致的不可辯駁的原因，但是，如果這場雪崩並不是所謂的偶然事件呢？
葉平孤啞然了片刻。他去靈脈核心區這一事情並不是孤身一人去的，但是去廢礦確實有臨時起意的想法在裡面，如果這是一場和雪長寂的死的一樣的意外的話，那麼，這場意外的必要條件就是「聖子去了靈脈核心區」，另一個觸發條件就是「聖子去了廢礦」，二者缺一不可。
內鬼到底在哪裡？葉平孤心下萬般疑惑，但一時之間實在找不出來其中的結果，五位長老他也已經分別進行了甄別，大家似乎都沒有二心。
他回來的時候確實聲勢浩大不說，但是他離開聖殿去東境的時候卻是悄無聲息般地微服私訪過去的，身邊也只帶了明燭、明晦二人，加上他自己，一共才三個人。
那麼，他去東境核心區的消息是誰走漏了？
明燭？明晦？總不能是飛舟自己吧？
「這條線你繼續跟。」葉平孤心底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一個名字，只是自己還並不相信，他最終只是說，「藏經閣那邊你隨時可以去，不用再找明燭報備。我跟他打過招呼了。」
死士的事嚴淮慎還沒有告訴他。巷子裡那場戰鬥，搜魂時看到的碎片，毒劍上的暗綠色幽光——這些都沒有說出來。他需要先自己把線索理清楚，再決定什麼時候告訴面前這個人。
嚴淮慎應了一聲。葉平孤看了他一眼，提起琉璃燈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你剛才說輿圖已經拿到了——你別忘了明天開始跟著溫照看流程，第一天，她會帶你走一圈庫房和內務的日常調度。看完之後自己走一遍，哪裡沒記住就問。庫房的顧執事雖然脾氣怪，但人不壞，你對他客氣些他就會對你好。」
「明白。」嚴淮慎見他攏了攏厚氅的領口，似乎是要走了，連忙開口道「聖子大人慢走。」
葉平孤帶著笑意地輕輕地嗯了一聲，「別這麼客氣，小嚴。不用送了。門我給你關上，你早點休息吧，今天跑了這麼遠，明天又要早起，還是早點歇息為好。」